天公作美,阳光普照。
五月初,乐扬水暖,正是最好的时节,老太爷的寿宴也没有拘泥于院墙,而是在庄园主宅外的青石草地上,摆案数十张。
宴会还未开始,宾客也不着急落座,三五成群,各自带笑地说着什么。
谢还几次想要起身,也去和几位大人打打招呼,但屁股刚离开垫子,又觉得浑身不自在,悻悻地坐了回去。
北地征战两年有馀,他现在已经有点不适应这种贵族聚会的氛围了。
“贤侄来了?”
一道温厚的声音响起,不轻不重。
谢还转头一看,是个有些面生的叔伯。
对方既然称呼贤侄,那谢还也礼貌地唤道:“伯父。”
卢彦走到身前,上下打量起这个年轻人。
上一次见到谢还,得是十年前了,那时候还是少年,稚气未脱。
如今个子长高了,身体也壮实,肩背宽阔,神色坚毅内敛,想是在北地好生磨砺了一番。
卢彦眼尖,还看到谢还左侧脖颈上留了一道入胸的疤痕。
不由得啧啧赞叹:“果然虎父无犬子。”
谢还心里一直在打鼓,想的是这叔伯咋也不先自报个家门,你说我一会儿要是喊错了多尴尬呀。好在卢彦身子一让,向他介绍道:“你绘儿妹妹,也多年未见了,熟络熟络。”
跟在卢彦身后的,自然是他女儿卢绘。
听是“绘儿”,谢还才反应过来,原来这就是卢家二房。
卢姑娘今日稍作了打扮,乌发挽髻插着一支精美的玉簪,少女之外平添了几分端庄。
卢彦作为长辈,叮嘱了几句,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剩下谢还和卢绘两人面对面站着,好象有点尴尬,又不知道如何缓解。
和相亲差不多。
谢还本来就不算能说会道的人,这几年从军,战阵厮杀,见多了生死离别之后,更显得沉默木纳。还是卢绘先笑了,往谢还身边靠近了些,细细打量后开口道:“谢大哥与我想的不同。”
有话茬就好。
谢还回问:“哪里不同?”
“我道你如此家世,北上从军应该是镀金,混些个功劳,好方便家中安排官位。”
生在卢家,对这种官场之事,卢绘也司空见惯。
不过抬眉看到谢还脖颈上的伤疤,卢姑娘的眼神都柔和许多:“没想到,你是真的上阵杀敌。”谢还没法不上阵杀敌。
他当年纯是离家出走,独自去铁泉关参军的,要不是后来数有战功,拔擢的时候细问了他的家世,真够呛能知道他是上柱国家里的老三。
在幽南大捷,战事平息的时候,谢还完全凭借自己个人的努力,已经做到了北军的骑军校尉。在没有身份支持和特殊战功的情况下,这几乎也是普通人能达到的极限军职了。
当然,随着议和达成,以及身份的暴露,谢还也理所当然被召还回朝。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谢还的事迹都是一桩佳话美谈,洛羡也毫不吝啬封赏,现在的谢三公子已经是羽翎军中郎将,还封了县侯,即便在权贵如云的北师城,也是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本是寒喧闲聊,听到卢绘姑娘这句话,谢还反倒苦笑了一声,眼神中不无回忆:“也不算顺利,最早差点就死在山里,都等不到幽州开战。”
卢姑娘眼睛放光,显然对于谢还那些边军故事极为感兴趣。
拢起衣裙,坐在谢还身边想要听他讲述。
谢还也不拘泥,往旁边让了些位置,正要开口,却忽然感知中察觉到一抹刺痛。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重重的宾客,看向了远处一张桌案后,那个身着紫黑长衫的中年男人。这种刺痛感,谢还非常熟悉,他打小习武,就曾经在父亲身上感受到过。
这是兵家的“势”。
卢绘看见谢还突然面色凝重,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中露出一丝恍然。
她小声道:“那是龙江提督楚大人。”
难怪他盯着自己。
前不久刚从战场回来的谢还,还受了洛羡的封赏,立场上与楚冯良可说是针锋相对了。
要不是一直没有撕破脸,他们是绝对不可能坐在同一场宴席中的。
楚冯良仍旧一派风轻云淡的模样,看到谢还望向自己,他还端起酒杯,朝对方点了点头。
兵势凝练雄浑,以谢还从军的经验来看,恐怕至少达到了三境水平。
目光轻移,又瞧见侍立在楚冯良身侧的那个青衣女子。
几乎是看过去的瞬间,那女人的视线也向他投来。
好敏锐的感知!
谢还天赋本就不错,经过数年生死历练,修为已达到开府境,凭借家中的人脉资源,想来再有数年,就能尝试化元。
但即便如此,从那青衣女人身上体会到的压迫感依旧强烈。
“他身边那个女人呢?你认识吗?”谢还下意识问卢绘。
卢绘摇头:“不曾见过。”
看来不是乐扬江湖上成名已久的高手。
也罢,他这趟是替父亲来参加卢老太爷的寿辰,本来也不是公差。
卢绘又问他刚才提了一半的山中历险,谢还也没有太多保留,只是顾忌到裴夏和徐赏心的身份,有意在讲述中模糊了这两人。
卢绘虽然饱读诗书,也会一些骑马射猎,但终归久在家族庇护下,对于这些惊险故事,听的格外入神。尤其是谢还讲到自己在洞窟中为了给同僚报仇,而被妖兽拖入水潭,千钧一发的时候,她两眼放光:“后来呢?”
“后来,后来有人救了我。”
谢还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毕竟以他为主角的话,故事的走向好象有些狼狈。
但卢绘并不介意,反而追问:“你们不是追捕谍子入了深山之中吗?是谁救了你啊?”
这一问,让谢还的眼前闪过一个身影。
如果说最早对于裴夏,他的观感还有些复杂的话。
那么在数年战阵,越发成熟之后,他对于裴夏的看法更多已经是钦佩了。
过往,他自诩为军旅世家,对于北师城那些斗鸡牵狗的权贵子弟嗤之以鼻。
但实际到了边军,到了战场,他才逐渐发现,在真正的世事艰险面前,他和那些遛狗斗鸡的纨绔,也没有多少区别。
要不是自小有境界修为,要不是身上带有护身的法器,他或许早就死了。
这么想,当年十二岁离开北师城,手无缚鸡之力的裴夏能够游历十年,在武道上成就非凡,是多么的不容易。
“那个人啊,他是”
谢还正想该怎么模糊一下裴夏的身份呢,一抬眼,忽然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庞。
等等。
我这是想太多,眼花了吗?
我好象看见裴夏了。
喂,裴夏诶!
他用力揉了揉眼睛,凝神看过去。
就看到裴夏咧着个大嘴,远远在朝他招手。
卢绘也顺着他的目光,但远处那个人她又不认识,正要询问是不是谢还的朋友。
姑娘一回头,就看到谢还抬起手,猛地给了他自己一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