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敬没有答。
直觉告诉他,左肩右肩都是错的。
他更清楚的是,当裴夏问到这一步的时候,对方心里早已对答案确凿无比。
卢敬微微眯起眼睛:“你怀疑我?”
“不怀疑,”裴夏点头,“我是确信。”
裴夏叹了口气,坐在一旁的石凳上:“我猜,你是看到二房和谢家联姻,担心他起势,又想到当年你父亲就是留在家中,反而胜过几个哥哥继承了家主之位的事,所以心有疑虑,才想把卢彦也干掉,是吧?”卢敬面色渐寒:“裴夏,你胡言乱语什么呢?你别忘了,今天要不是有你在,喜风身上的术法恐怕还不为人所知呢。”
“一样的,我不来,自然会有另一个人来。”
如果没有裴夏,今天老太爷的寿宴上最引人瞩目的,应该是纪念才对。
只要纪念来了,卢敬自有无数的方法,旧事重提,继而将目光引向同样身怀六甲的闻人喜风。与当年纪念不同,闻人喜风身上的术法隐藏的并不高明,但凡受到瞩目,很容易就会被看出端倪。“到时候,家族自会想办法请人来解离术法不,以你的狠毒来看,没准你都已经做好了放弃妻儿的打算。”
裴夏摇头谑笑:“闻人叔母瞧着精明,在你面前属实是不够看了。”
裴夏说的对或不对,卢敬都已不在意。
话到此地,也无需再留情面,卢敬沉声道:“裴夏,你说是国相独子,但终究不过是个通辑犯罢了,敢在此处大放厥词,污蔑我这当朝大员,总得有证据吧?”
裴夏摇头:“没有,懒得去找。”
卢敬冷笑一声:“狼猪狂吠。”
裴夏并不生气,甚至笑了起来:“卢敬啊卢敬,你身上这士族的贱劣根性,也是挺透彻了,家法便利时只说家法,国法便利时就谈国法,这会儿跟我说证据了,那刚才治卢彦的时候,你怎么不提证据呢?”这天底下敢说士族贱劣的,这么多年,卢敬也就见过裴夏一个。
他懒得再跟这小辈饶舌:“怎么着,你还想在这里动手不成?裴夏我提醒你,这里是卢家,你一个外人,插手的已经够多了。”
说完,卢敬转头朝院外喊了一声:“来人,送客!”
然而声音传出,却无人回应,长房院落周围一片死寂。
卢敬眼神阴沉,心里咯噔一声。
“你也说了,这里是卢家,没有卢象的允许,你觉得我会来跟你说这些?”
袖里小剑迎风而涨,木柄落在手心中,裴夏朝他轻挑起剑尖:“把你那掌圣宫的法器也摘了,让我看看你这御史大夫平日里有多闲。”
卢敬无声片刻,然后猛地拽下了腰上的玉牌,朝裴夏砸了过去。
玉佩在半空中就发出一声爆鸣,碎裂之后,顿时化作数十道流光,朝着裴夏攒射而去!
与此同时,御史大夫一个深蹲,脚下鞋中藏着的两叠符篆同时放光,托举着他的身体,一跃十馀丈。卢敬的脑子转的是很快的。
当他意识到自己被父亲惩罚卢彦的行为所蒙骗的时候,他也就清楚了,自己无论如何不能在这长房院里与裴夏争斗。
输赢根本就没有意义。
他得去主宅,得去找那些还在看戏喝茶的宾客。
一旦当众,无论裴夏还是卢象,都得顾忌他的官身。
他身在半空,却忽然看到前方浮现出点点金色的光幕。
随后,一道道的碎玉流光从光幕穿梭而过,尽数轰击在了他的身上!
卢敬脱身不成,顺着院墙就滚落了下来。
好在是内里的法器宝甲适时激发,为他挡下了伤害。
他转头盯向裴夏:“你小子,术法还挺多!”
裴夏不慌不忙,提着剑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说吧,当年下给卢好的术法,是谁的手笔?”同样的术法,两次施术之人,修为天差地别。
卢象是士族文人,不了解其中厉害,在裴夏看来,这种级别的素师,放眼天下也没有几个,相比之下卢敬反而是个小角色。
卢敬许是刚才碰撞,有些气累,一边喘息,他一边问道:“我如实说了,你会放过我吗?”裴夏咧嘴一笑:“当然可以。”
反正我放过你,卢象也不会放过你的。
卢敬语气深沉:“我虽然嫉恨老六,但彼时我初入北师城为官,原本并无心思动他,是有人给我送了手段。”
果然,七境,而且在七境之中应该也是神机殊异的顶级素师,这种级别的人物,江湖中极难见到。反而是北师城藏龙卧虎,最有可能。
最早裴夏在听说卢敬卢彦的根底的时候,就怀疑过。
裴夏此行,乐扬事毕,也要动身前往北师,如果真有这样的人物,倒也算提前提防了。
“你说,送了手段?”
裴夏眯起眼睛:“他不是亲自来乐扬施术的?”
卢敬摇头:“他给了我一张符篆。”
裴夏心头剧震。
符篆这东西,本质上是一种微缩的阵法,六境素师可制,所谓震火符结界符,这些都是将素师原本的术法神通,收纳进符篆之中,供人驱使。
但想也知道,符篆体量有限,很多使用符篆的人本身也不是素师,施术的结构要在符篆的阵法内就全部完成,自然而然,这些符篆也就难以承担真正艰深的术法。
要不然为什么江湖上偶有流传的,都是成品类的简单符篆呢?
可现在你告诉裴夏,说卢好身上的术法,是符篆所致?
利用祸彘才能看破的术法,也能做进符篆之中?
如果卢敬说的是真的,那此人的素师造诣,恐怕比裴夏预想的,还要高得多!
北师城,天子脚下,居然藏着一个这样的怪物?!
裴夏握剑的手下意识往前探了探:“是谁?”
卢敬张口吐出一个名字:“裴洗。”
裴夏骤然睁大了眼睛。
裴洗,是个素师?
他一刹间,回想起了所有与裴洗相关的记忆,试图从中找出他修为的痕迹。
酒,对,他在北师城相府湖畔,和裴洗喝过的那一壶酒。
当时只觉得酒劲惊人,后来才知道,那酒中藏着的,是世外宗师江渔子的豪气。
自己也就罢了,裴洗那副垂垂老矣的身体,居然也能受得住他莫非是有武夫修为?
裴夏又想到,当初在巡海神的脑中解救韩幼稚的时候,曾经深入过老韩的记忆深处。
虽然只有一瞬,但那个存在于别人过往记忆中的裴洗,的确曾与他对视过。
这又是什么门类的道行?
而现在,按照卢敬所说,卢好身中的术法,居然是当初裴洗给他的一张符祭所致。
如果符篆本身也是裴洗自制,那他的素师修为岂不是还要在师娘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