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干浑身是血走进甘露殿的时候,正在擦花瓶的小宫女“哐当”一声把花瓶摔了。伍4看书 勉废岳黩
“殿、殿下?”
另一个老太监手里的拂尘掉在地上,声音都变了调。
李承干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衣襟上的大片暗红,又抬起头咧嘴一笑:
“没事,不是我的血。”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殿里伺候的七八个宫人“呼啦”全跪下了。
“去个人告诉阿翁我回来了。”
李承干一边说一边往里走,血脚印在地毯上留下一串痕迹,
“再打盆热水来,要烫点的。”
话音未落,殿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李渊几乎是冲进来的。
他身后跟着两个气喘吁吁的内侍,显然是一路小跑跟着。
“承干!”
李渊一眼看见孙子满身血迹,瞳孔骤缩,几步上前抓住李承干的肩膀,上下打量著问道:
“伤哪儿了?谁干的?太医!传太医——”
“阿翁,阿翁,别急。”
李承干仰起小脸,笑着说道,
“真不是我的血。您看,胳膊腿都好好的。”
他还在李渊面前转了个圈,以示完好。
李渊紧绷的神色稍缓,但眉头依然皱得死死的:
“那是谁的血?怎么回事?”
“一个不长眼的小太监的。”
李承干说得轻描淡写,
“孙儿刚才去天牢转了一圈,碰见那太监辱骂魏征魏大人,说话难听,还踢翻了给魏大人的饭食。
孙儿一时没忍住,就”
他做了个劈砍的手势。
李渊愣住了。
他盯着孙子看了好几息,忽然伸手,“啪”地拍在李承干脑门上。
“臭小子!”
李渊骂道,
“这种事是你一个孩子该干的吗?啊?”
李承干捂著头,委屈巴巴的说道:
“孙儿看不过去嘛。”
“看不过去就让下面人动手。”
李渊戳著李承干的脑门,
“你是什么身份?皇长孙!亲自提刀砍人,传出去像什么话?
要杀谁,吩咐一声,自然有人替你办得干干净净。
用得着你亲自动手?”
“阿翁说的是。”
李承干从善如流地点点头,又眨眨眼,
“可孙儿当时没带人呀。程叔叔倒是跟着,但他光顾著看热闹了。”
“程咬金那杀才?”
李渊哼了一声,随即摆摆手,
“罢了,杀了就杀了。
一个太监,辱骂朝廷命官,死了也不冤。”
他转头吩咐道:
“带殿下下去洗漱,把这身衣裳烧了,别留痕迹。
太医还是得来一趟,把把脉,压压惊。。”
两个宫女战战兢兢起身,引著李承干往侧殿走去。
走到门口,李承干回头,冲李渊咧嘴一笑:
“阿翁,晚上孙儿陪您下‘群臣戏’,用新组的牌。”
“去吧去吧。”
李渊笑骂着挥挥手,等孙子身影消失,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
他转身缓步走到御案后坐下,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了敲。
“刘瑾。”
侍立在一旁的老太监躬身上前:
“老奴在。”
“天牢今日当值的,除了程咬金和魏征,还有谁?”
“回陛下,当值狱卒四人,牢头一人,另有送饭内侍一人。
便是方才殿下所杀那个。”
李渊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道:
“那四个狱卒,办事不力,纵容内侍辱及大臣,各杖八十,发配岭南。
牢头监管不严,罪加一等,杖一百,流三千里。”
刘瑾眼皮都没抬:
“是。”
“至于那个送饭的内侍”
李渊顿了顿,
“他家里还有什么人?”
“有个侄子在洛阳当差,还有个外甥女在尚服局做绣娘。”
“都料理干净。
对外就说,那内侍偷盗宫中财物,事情败露,畏罪自尽。
其亲属知情不报,一并处置。”
“老奴明白。”
“还有。”
李渊抬眼看向刘瑾,
“你去趟天牢,给程咬金和魏征传个口谕。”
刘瑾躬身:“请陛下示下。”
李渊缓缓的冷声说道:
“今日之事,若有一字泄露,朕,灭他们满门。”
殿内气温仿佛骤降。
刘瑾深深低头:“老奴遵旨。”
“去吧。”
李渊挥挥手,靠回椅背闭上了眼。
刘瑾悄无声息退下。
殿内只剩李渊一人。
良久,他睁开眼,望向侧殿方向,低声自语道:
“这小子杀性倒重。”
嘴角却微微扬起。
“像朕。”
天牢深处。
程咬金正蹲在牢房外头,跟里头的魏征大眼瞪小眼。
“魏倔驴,你说小殿下这手是跟谁学的?”
程咬金挠著胡子,
“那两刀,啧,虽然没章法,可够狠,直奔要害。
俺老程八岁的时候还只会掏鸟窝呢。”
魏征坐在木板床上,平静的说道:
“殿下天资聪颖,见不得不平事,出手果决,乃赤子之心。”
“赤子之心?”
程咬金嗤笑一声,
“赤子之心能眼睛不眨砍死人?
你是没看见他那眼神。
俺打了半辈子仗,都没见过几个有那种眼神的。”
魏征沉默了。
他也看见了。
那个八岁孩童提刀走来时,眼中不是愤怒,不是激动,而是一种让人恐惧的冰冷。
仿佛在斩断什么前世今生的孽债。
“程将军。”
魏征忽然开口道,
“殿下今日所为,虽是为老夫出头,却也惹了麻烦。
那内侍敢如此嚣张,背后必有倚仗。
殿下杀了他,恐招报复。”
“报复?”
程咬金咧咧嘴,
“谁敢报复?那可是皇长孙!
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对他动手?”
正说著,牢道尽头传来脚步声。
刘瑾带着两个小太监,缓步走来。
程咬金立刻站起来,拍拍铠甲:
“刘公公?什么风把您吹到这晦气地方来了?”
刘瑾面无表情的先向魏征微微颔首,随即转向程咬金:
“程将军,陛下口谕。”
程咬金神色一肃,躬身抱拳:
“臣恭聆圣谕。”
刘瑾的声音平平响起:
“陛下有言:今日之事,若有一字泄露,朕,灭你们满门。”
空气凝固了。
程咬金无语的抬头问道:
“就这句?”
“就这句。”
刘瑾点点头,又看向牢内的魏征,
“魏大人,陛下的话,您也听见了。”
魏征起身,整了整衣冠,朝着甘露殿方向深深一揖:
“臣,谨遵圣谕。”
刘瑾脸上这才露出一丝笑意:
“陛下还说,魏大人受委屈了。
天牢阴湿,不宜久居。
明日早朝前,会有人送您回府。
至于您是否愿意归顺太子殿下,陛下说相信您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魏征再揖:“谢陛下隆恩。”
刘瑾转向程咬金:
“程将军,陛下让老奴带句话给您。”
“啥话?”
程咬金竖起耳朵。
“陛下说。”
刘瑾顿了顿,学着李渊的语气,
“‘程咬金那杀才,看个孩子都看不住,罚他三个月俸禄,让他长点记性。’”
程咬金脸一垮:
“三个月?俺那点俸禄还不够买酒”
“将军。”
刘瑾打断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今日之事,殿下安然无恙,您只是罚俸。
若殿下真有什么闪失。
您觉得,只是罚俸这么简单?”
程咬金一激灵,立刻挺胸:
“刘公公说得对!罚得好!该罚!俺老程认罚。”
刘瑾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等他走远,程咬金才长出一口气,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
“好家伙!陛下这是动真格的了。”
牢房里,魏征缓缓坐下,重新拿起那本书。
“陛下护犊心切。”
他淡淡道。
“何止是护犊?”
程咬金压低声音,
“你没听见陛下说的是灭满门?
你也在朝中这么久了,你什么时候见过陛下下过这等口谕的?
说实话,俺觉得皇太孙”
他没说下去。
魏征翻了一页书,声音平静的说道:
“今日那个内侍,姓王,名德全。
老臣记得,他曾是东宫旧人,与已故的刘公公是同乡。”
程咬金闻言眼睛眯了起来:
“东宫旧人?”
“建成太子在时,此人颇受重用。
只是中途他犯过一些过错,被我告到了建成太子那里,受到了一些惩罚。
玄武门后,他被拨去内侍省杂役处,按理说,不该有胆子对老臣如此嚣张。”
魏征抬起头看向程咬金,
“除非有人给他撑腰。”
两人对视一眼。
程咬金忽然笑了: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拍拍屁股站起来:
“魏倔驴,你好好歇著,明日就出去了。
俺老程还得去宫门口当值。
对了,那三个月俸禄,你得请俺喝酒补回来。”
魏征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若真有出去那日,老夫定当奉陪。”
“成!就这么说定了。”
程咬金大步往外走,走到牢道拐角,忽然回头咧嘴一笑:
“死倔驴,你可别辜负了小殿下的一片苦心。”
随后他仰天长啸:
“小殿下,有种!”
说完,晃着膀子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