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叔玉是顶着大太阳来的秦王府,一身青色儒衫被汗浸得贴在背上,脸上还带着点未消的淤青。
刘内侍领他进来时,李承干正坐在偏厅里翻看婚宴的宾客名单。
“殿下。”
魏叔玉规规矩矩行礼。
李承干抬头看到魏叔玉就笑了:
“叔玉?你怎么来了?快坐,刘伴伴,上茶。”
“谢殿下。”
魏叔玉在椅子上坐了半边屁股,手放在膝上,标准的书生坐姿,
“晚生是奉家父之命,来请殿下过府一叙。”
李承干挑眉问道:
“魏大人请我?什么事?”
“家父没说。”
魏叔玉摇了摇头,
“只让晚生务必请到殿下。
还说若是殿下不肯去,就让晚生在门口跪着。”
李承干顿时乐了:
“魏大人这脾气行吧,我跟你去一趟。”
他放下名单,起身吩咐道:
“刘伴伴,备车。”
“殿下!”
魏叔玉连忙站起来,
“家父说了,请殿下轻车简从,莫要声张。”
李承干一愣,随即点头道:
“明白了。那就走着去?”
“走着去。”
魏征的府邸在崇仁坊最里头,门脸朴素得不像个国公府。
就是个两进的院子,门口连石狮子都没有,就挂了块木匾,上书“魏府”两个大字。
魏叔玉叩门,门开了条缝,一个老仆探出头:
“少爷回来了?老爷在书房等您。这位是?”
“是皇长子殿下。”
“哦哦!快请进!”
老仆赶紧开门,又压低声音说道,
“老爷说了,直接领去书房。”
穿过前院,绕过影壁,到了后院书房。
书房门开着,魏征正坐在案前写字,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的说道:
“叔玉,请殿下进来,你去前厅候着。”
“是。”
魏叔玉躬身退下。
李承干走进书房,也不客气,自己找了张椅子坐下:
“魏大人,忙着呢?”
魏征这才放下笔,抬起头看向了李承干。
“殿下。”
他站起身行了个礼,
“老臣冒昧相请,还望殿下恕罪。”
“恕什么罪?”
李承干摆摆手,
“魏大人请我来,总不会是喝茶的吧?”
“自然不是。”
魏征走到他对面坐下,盯着他看了半晌,才缓缓开口,
“殿下可知,您现在的所作所为已经威胁到国本了?”
李承干一愣:
“魏大人这话从何说起?”
“从何说起?”
魏征冷笑一声,
“太子被禁足,东宫属官人心惶惶,朝堂上分帮结派,互相攻讦。
这还不叫威胁国本?”
他顿了顿:
“殿下,您扪心自问。
这三年,您到底做了什么?”
李承干看着魏征直接笑了:
“魏大人,您这话问得我怎么听不懂?我做了什么?
我守孝三年,读书练字,偶尔听听曲儿。
这也叫威胁国本?”
“守孝?”
魏征盯着他,
“守孝守到春宵阁去了?守到一夜之间杀了三十七个人?
守到当众殴打太子、逼得陛下禁足储君?”
他越说越激动:
“殿下!您是皇长子。
是太上皇最疼爱的孙子。
您本该以身作则,为天下表率。
可您看看您都做了什么?”
李承干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他看着魏征,缓缓道:
“魏大人,您说完了吗?”
“说完了,就听我说几句。”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您说我守孝守到春宵阁去了。
是,我是去了。但我去的是乐坊,听的是琴曲。
您若是觉得这有违礼法,那我问您。
去年重阳,您和孔老头在平康坊听《霓裳羽衣曲》,一坐就是三个时辰,这算不算有违礼法?”
魏征脸色一变:
“你”
“您说我杀了三十七个人。”
李承干转身继续问道,
“证据呢?刑部查了,大理寺查了,京兆府也查了。
查到是我了吗?没有。
既然没有,您凭什么一口咬定是我杀的?”
他顿了顿:
“就因为死的都是欺负苏家的人?就因为我是苏家未来女婿?
魏大人,您是谏臣,该知道什么叫‘疑罪从无’吧?”
魏征被噎住了。
李承干继续道:
“您说我当众殴打太子。
是,我打他了。
但您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打他?
他在朝堂上污蔑我养死士、滥杀无辜的时候,您怎么不说话?
他纵容侯君集欺负苏家的时候,您怎么不劝谏?”
他走到魏征面前:
“魏大人,您这双眼睛是不是只会盯着我?”
魏征脸色发白的说道:
“老臣只是就事论事。00小说惘 吾错内容”
“就事论事?”
李承干笑了,
“那好,咱们就事论事。
太子卖官鬻爵、贪赃枉法,这事儿您知道吗?”
魏征沉默了。
这些事情他怎么可能知道?
要不然按照他的脾气,这些事能轮到李承干捅出来?
“您知道,对吧?”
李承干看着他,
“可您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在朝堂上弹劾他?
为什么等到我把证据抖出来了,您才跳出来说我威胁国本?”
他摇摇头:
“魏大人,您这不是就事论事。
您这是看人下菜碟。”
魏征猛地站起来:
“殿下!老臣一片忠心,天地可鉴!”
“忠心?”
李承干嗤笑一声,
“您是忠心,但您的忠心是给太子的,不是给大唐的。”
他看着魏征:
“您觉得我威胁国本,是因为我动了太子。
可您想过没有,太子做的那些事,才是真正在动摇国本。”
他掰着手指:
“卖官鬻爵,让无能之辈占据要职。
贪赃枉法,让律法成为一纸空文。
纵容亲信欺压百姓,让民怨沸腾。
魏大人,这些就不威胁国本了?”
魏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您之所以觉得我威胁国本,是因为我反击了。”
李承干淡淡道,
“因为我没像苏家那样,任由他们欺负。
因为我没像其他皇子那样,对太子唯唯诺诺。
因为我敢还手。”
他顿了顿:
“魏大人,您告诉我。
一个人被打了,还不能还手。
还手了,就是威胁国本。
这道理是您从哪本圣贤书里读出来的?”
魏征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
良久,他才颓然坐下:
“殿下!您说得对。”
他叹了口气:
“老臣确实有失偏颇。”
李承干也坐了下来:
“魏大人,我知道您是为国担忧。
但您担忧错了方向。”
他看着魏征:
“大唐的国本,不是太子,不是皇子,甚至不是父皇。
是百姓,是律法,是公道。”
他顿了顿:
“只要百姓安居乐业,律法公正严明,公道自在人心,这国本就动摇不了。”
魏征沉默良久,才缓缓道:
“殿下,您真的不想当太子?”
“不想。”
李承干摇摇头,
“那个位置太累。我这个人,懒。”
“那您为何?”
“为何反击?”
李承干笑了,
“因为我不想当软柿子。
我不想让人欺负我,欺负我的人。”
他看着魏征:
“魏大人,您有儿子。
如果有人欺负叔玉,您会怎么做?”
魏征一愣。
“您会护着他,对吧?”
李承干站起身,
“我也一样。苏家是我未来岳家,婉儿是我未来媳妇。
程处默他们是我兄弟。谁欺负他们,我就护着谁。这有错吗?”
魏征摇摇头说道:
“没错。”
“所以啊。”
李承干走到门口,
“魏大人,您与其在这儿担心我威胁国本,不如去劝劝太子。
让他安分点,别整天琢磨著怎么对付我。”
他顿了顿:
“我大婚之后就走,离开长安。
到时候,他想怎么当太子,就怎么当太子。
只要别再来惹我。”
说完,推门走了。
留下魏征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望着窗外出神。
良久,他才喃喃自语:
“陛下!您这个儿子,了不得啊。”
前厅,魏叔玉正坐立不安,看见李承干出来,连忙迎上去:
“殿下!家父他?”
“没事。”
李承干拍拍他的肩膀,
“你爹就是脾气倔,其实人不错。”
他顿了顿:
“叔玉,以后在朝为官,记住一点。
眼睛要亮,心要正。
别学你爹,只盯着一个人看。”
魏叔玉似懂非懂的应道:
“是。”
从魏府出来,天色已晚。
李承干慢慢走着,刘伴伴跟在他身后。
“殿下,魏征找您就是为了骂您一顿?”
“不是骂。”
李承干笑着说道,
“是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我到底想不想当太子。”
他顿了顿:
“这老头,看着耿直,其实精着呢。
他今天这番话,表面上是骂我,实则是想看看我的反应。
看我是不是真的对太子之位没想法。”
刘伴伴皱眉道:
“那您?”
“我反应挺好的。”
李承干伸了个懒腰,
“至少他应该信了,我是真不想当太子。”
正说著,街角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辆马车停在李承干面前。
车帘掀开,长孙无忌探出头:
“承干,上车。”
李承干一愣:
“舅舅?您怎么在这儿?”
“路过,看见你了。”
长孙无忌招招手,
“上来,舅舅送你回府。”
马车上,长孙无忌看着李承干:
“你去魏征那儿了?”
“嗯。”
“他骂你了?”
“骂了。”
“然后呢?”
“然后我把他骂回去了。”
长孙无忌乐了:
“行,有你舅舅当年的风范。”
他顿了顿:
“承干,魏征那人虽然脾气臭,但是个忠臣。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知道。”
李承干点点头,
“他就是太担心大唐了。”
“是啊。”
长孙无忌叹气道,
“这老头,一辈子就惦记着大唐。可惜有时候太固执。”
他看着李承干:
“承干,舅舅今天找你,是想跟你说件事。”
“您说。”
“你大婚的事,舅舅会亲自操办。”
长孙无忌正色道,
“保证给你办得风风光光的。但你得答应舅舅一件事。”
“什么事?”
“大婚之后,尽快离开长安。”
长孙无忌压低声音,
“这地方不适合你待了。”
李承干看着他问道:
“舅舅,您也担心我威胁国本?”
“不是担心你威胁国本。”
长孙无忌摇头道,
“是担心你被人害了。”
他顿了顿:
“太子虽然被禁足,但他那些党羽还在。
侯君集、许敬宗、李义府这些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李承干笑了:
“舅舅放心,我心里有数。”
马车停在秦王府门口。
李承干下车时,长孙无忌忽然叫住他:
“承干。”
“嗯?”
“你娘很担心你。”
长孙无忌看着他,
“有空,多进宫看看她。”
“知道了。”
看着马车远去,李承干才转身进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