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近乎撕裂的灵魂挣扎，让他几乎无法站立。
他渴望归属，渴望一个来处，但当这个来处如此显赫又如此令人畏惧时，带来的却是更深的无所适从。
他看着格林德沃，眼中充满了祈求真相与害怕真相的矛盾漩涡。
而此刻，格林德沃那件做工考究的大衣侧兜里，一点微小的动静被完全忽略了。
卢耳麦化身的棕鸺鹠蜷缩在黑暗的衣袋里，柔软的羽毛蹭着粗糙的布料。
他能清晰地听到外面的一切，感受到克雷登斯那几乎要冲破屋顶的痛苦和迷茫。
他自己也动弹不得，像一件被随身携带的、有体温的古怪饰品。
格林德沃无视了口袋里的细微动静，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这个“东西”是否听见。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眼前这个被他用“真相”之线牢牢牵引的默然者身上。
“是的，奥睿利乌斯。”
格林德沃向前一步，声音更加充满感染力，仿佛要将他话语中的每一个字都烙进克雷登斯的灵魂，
“你属于那个家族，那个拥有强大力量，却也充满了背叛与抛弃历史的家族。他知晓你的存在，却任由你在黑暗中挣扎，从未伸出援手。”
这番话如同毒液，精准地注入克雷登斯心中最脆弱、最敏感的区域。
他想起自己颠沛流离的童年，想起被视为怪物的恐惧，想起对身世一次又一次的探寻和失望……
如果这一切，本可以被阻止，被拯救……
棕鸺鹠（卢耳麦）在口袋里轻轻动了动，小脑袋蹭着衣袋内壁。
他能感受到格林德沃话语里刻意引导的恶意，也能感受到克雷登斯那如同站在悬崖边摇摇欲坠的痛苦。
但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作为一个无声的、被迫的听众，被揣在造成这一切混乱的始作俑者口袋里，见证着又一颗灵魂被拖入精心编织的罗网。
他金色的鸟眼里映不出光，只有一片沉沉的无奈。
深夜，宅邸内万籁俱寂，只有壁炉里的余烬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格林德沃并未返回他可能拥有的、更舒适的卧室，而是随意地倚靠在书房一张宽大的扶手椅上，闭目养神，月光透过高窗洒落，勾勒出他冷峻的侧脸轮廓。
他没有询问，也没有给任何选择的余地。
卢耳麦化身的棕鸺鹠被他从口袋里取出，甚至没有变回人形的机会。格林德沃只是用两根手指随意地捏着那小小的、温热的鸟身，将它放在了椅子宽大的扶手上，靠近自己手边。
“安静待着。”他的命令简洁至极，甚至没有睁眼，仿佛这只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棕鸺鹠（卢耳麦）僵在冰冷的木质扶手上，细小的爪子紧紧抓住木头纹理。
它金色的圆瞳在黑暗中看向格林德沃近在咫尺的手，那手指修长，蕴含着可怕的力量。
它想飞走，想变回人形质问他凭什么，但无形的魔法压力和之前被轻易制服的记忆像枷锁一样束缚着它。
它只能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个活体装饰，感受着身旁男人平稳的呼吸和若有若无的魔力波动。
屈辱感和一种深沉的无力感几乎要将它淹没。
它不明白（装的），为什么是自己要被卷入这种境地，像只真正的宠物一样，连最基本的自主权都被剥夺。
格林德沃似乎完全不在意它的情绪，或许他根本就知道，并且享受着这种绝对的掌控。
他甚至没有用笼子或者咒语禁锢它，因为他笃定，在他的意志之下，它不敢，也不能逃离。
长夜漫漫，棕鸺鹠（卢耳麦）就那样僵硬地站在扶手边缘，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复杂的光，
看着窗外冰冷的月亮，直到疲倦最终压垮了紧绷的神经，它才不得不蜷缩起小小的身体，将脑袋埋进翅膀底下，在这极不情愿的“陪伴”中，陷入短暂而不安睡眠。
而格林德沃，自始至终，连姿势都未曾改变。
晨光透过高窗，为昏暗的书房带来些许苍白的亮色。
格林德沃睁开眼，异色的瞳孔里没有丝毫刚醒的朦胧，瞬间恢复了清明。
他的目光几乎没有停留，便落在了扶手边缘那个蜷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上。
棕鸺鹠（卢耳麦）还在睡着，小小的身体随着呼吸轻微起伏，脑袋深深埋在胸前的羽毛里，显得脆弱而无害。
格林德沃没有出声，也没有立刻惊动它。
他只是静静地看了几秒，眼神里没有任何属于清晨的温和，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经过一夜后的完好程度。
随后，他伸出手，动作算不上温柔，但也并非粗暴，只是极其随意地用食指的指节，蹭了蹭棕鸺鹠背上蓬松的羽毛。
这触碰很轻，却足以让在陌生环境中睡眠极浅的棕鸺鹠猛地惊醒。
它受惊般抬起头，金色的圆瞳里瞬间充满了未散的睡意和立刻涌上的警惕与恐惧，小小的身体僵硬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格林德沃。
格林德沃对它的惊恐视若无睹，反而像是被它这反应取悦了，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看来你休息得……还算安稳。”他低声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评论天气。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也没有给它任何反应的时间，就像昨晚将它放在这里时一样自然。
他收回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毫无褶皱的长袍，仿佛刚才那个小小的互动从未发生。
他既没有给它食物，也没有给它水，更没有允许它变回人形。
对他而言，这只棕鸺鹠的存在，更像是一个临时起意留下的、会呼吸的、还需要进一步观察和利用的小物件。
它的感受和意愿，无关紧要。
他迈步向书房外走去，甚至没有回头看它一眼，只是留下了一句不容置疑的话，随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廊：
“跟上。”
棕鸺鹠（卢耳麦）僵在扶手上，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
最终，还是屈服于那无形的压力和自身处境的绝望，它展开翅膀，无声地滑翔而下，追随着那个掌控它命运的身影，融入了走廊的阴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