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过城墙。
陈旧看着下方焦土上的老人。
他那双深黑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只有一片沉静的考量。
然后,他点了下头。
“上来吧。”
声音落下。城墙上所有女孩呼吸一滞。
老人笑了。
他没迈步,只是抬起挂著暗金手杖的手臂,在空中轻轻一点。
他和身旁叫依依的少女身影瞬间模糊,像被风吹散的沙画。
下一刻,已经在城墙垛口内侧的空地上重新凝聚。
没有声响,没有气流扰动,仿佛他们本来就站在那里。
楚冉的匕首瞬间出鞘半寸,林雪的手指扣上扳机,所有战斗班的女孩下意识摆出防御姿态,枪口、刀尖齐齐对准突然出现的两人。
老人似乎没看见那些对准他的武器。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紧张年轻的脸,最后落在被柳如烟扶著的陈旧身上。
他抬起右手,打了个响指。
“嗒。”
清脆的一声。
时间静止了。
风停在空中,灰尘悬浮。
城墙上的女孩们维持着持枪戒备的姿势,一动不动,连眼珠都无法转动。
只有呼吸和心跳还在继续,证明她们只是被凝固了。
除了四个人。
陈旧、柳如烟、老人,还有他身边的少女。
哦,对,还有一个。
角落阴影里,有个人靠着墙,像一道模糊的影子。
老人看了她所在的方向一眼,没说什么。
“别担心,”老人转向陈旧,语气平和,“我没伤害她们。只是让我们的谈话更方便一点。”
他抬起手杖,杖尾轻点地面。
城墙砖石上,无声地升起一张小巧的圆桌,四把带着软垫的椅子。
桌子是暗沉的木质,纹理自然,椅子样式简单,却透著舒适。
“坐。”老人自己先在一把椅子上坐下,将手杖靠在桌边。
陈旧没动。
他看着老人,又看看周围凝固的女孩们,眼神沉冷。
“我不喜欢这样。”他声音嘶哑。
“很快就好。”老人笑了笑,示意另外的椅子,“先坐下吧,你站不稳。”
柳如烟感觉到臂弯里陈旧的身体在微微发颤。
她扶着他,走到桌边,让他慢慢坐下。
他坐得很沉,几乎跌进椅子里,额头又渗出冷汗。
柳如烟在他旁边的椅子坐下,手放在桌下,离他近一些。
少女凌依依在老人身边坐下。
她坐得很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眼睛却一直在打量陈旧,目光直接,不加掩饰。
老人抬手,桌面上凭空出现一套茶具。
白瓷细腻,壶身圆润,杯子小巧。
壶嘴里飘出袅袅热气,带着一种清冽又醇厚的奇异香气。
“喝点什么?”老人问陈旧,一边拿起茶壶,往一个空杯里注水。
水流声细微。
“随便。”陈旧说。
老人又看向柳如烟。
“也随便。”柳如烟声音平静。
老人笑了,点点头。
他慢条斯理地洗杯、温壶、取茶、注水。
动作流畅自然,每一个步骤都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
茶叶在沸水中舒展,香气更加浓郁。
他给陈旧倒了一杯,推到面前,又给柳如烟倒了一杯。
然后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名叫依依的女孩面前没有茶杯。
她自己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金属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里面似乎是清水。
陈旧看着面前热气升腾的茶杯,没动。
“你刚才说,”他抬眼看向老人,“要聊异能的起源。”
老人端起茶杯,凑到鼻尖闻了闻,轻轻啜饮一口,满足地眯起眼。
“是啊。”他放下杯子,看向陈旧,“你知道,这个世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吗?”
“灾变。”陈旧说,“天灾,病毒,实验泄露,或者别的什么。说法很多。”
“都对,也都不对。”老人手指摩挲著杯沿。
“是选择。天道的选择。”
风重新开始流动,但很轻,只吹动桌面上袅袅的茶烟。
“人破坏了太多,消耗了太多。平衡被打破,世界需要一个重置。”
老人声音平缓,“但天道留了一线。它选择了一部分人,给予他们改变规则的能力。也就是异能。”
他看向陈旧。
“什么样的人会被选中?不是最善良的,不是最聪明的,也不是最强壮的。”
他顿了顿,“是感情最淡漠的。”
柳如烟放在桌下的手,指尖微微收拢。
老人继续说:“人际关系越稀薄,情感联系越少,越容易被天道眷顾。”
“相反,那些情感充沛、羁绊深厚的人,很难获得力量。他们不仅难有异能,身上的‘人味’还特别容易吸引荒野上的怪物。”
陈旧想起那些在荒野上被轻易撕碎的流民,想起交易场里那些绝望哭喊的女孩。
他垂下眼。
“为什么?”他问。
“不知道。”老人坦然道,“或许是避免羁绊影响判断,或许是让拥有力量的人更专注。”
“总之,这是规则。”
老人喝了口茶,放下杯子。
“但选择,只是给了一颗种子。”
“种子?”陈旧重复。
“对。最初都很微弱。可能只是让指尖发热,让一片叶子微微晃动,或者像你最初那样,只是让某些话语更容易被相信。”
老人看着陈旧,“那是根基。之后怎么长,长成什么样,看个人。年龄,认知,还有身体这个容器能承载多少。三者共同决定异能能走到哪一步。”
“容器?”柳如烟轻声问。
“身体。”老人指了指自己,“血肉之躯。异能需要依托,需要管道。身体越强韧,能储存调动的异能就越多越精细。
“反过来,异能也会滋养改造身体,让容器更合适。但身体是基础。强行装载超限的力量,容器会崩溃,或者力量反噬。”
他看向陈旧苍白的脸:“你现在的情况,像容器被过度抽空。但根基还在。只要容器恢复,力量也会回来。”
陈旧垂着眼,没说话。
“成长有快慢,有瓶颈。”老人继续。
“不是所有人能一直往上。大多数人终其一生,就在一二阶。五阶六阶,可称一方强者。七阶八阶,凤毛麟角。至于九阶”
他摇了摇头,“那需要天赋、际遇、积累,还有一点运气。而且,每上一阶,对心性、对身体的考验,都是几何级数增长。”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投向远方,像是看到了更广阔的图景。
“现在,人类这边,有几个顶尖的异能者,他们达到了九阶,触摸到了某种更高的层次,得到了天道的认可,自封为神明。”
他屈起手指。
“北方铁序官的长官,【秩序】。”
“技研所的‘零’博士,【真理】。”
“北方粮盟的话事人,【繁荣】。”
他的目光扫过柳如烟,又看向城墙上那些曾经被筛选、被运送的女孩们。
他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的了然。
“还有,生命之母的创始人,【诞育】。”
“这四位,已经现身,并且创建了各自的势力。”
他顿了顿,放下手。
“但在北方残存的神柱上,刻着的名字不止这些。还有别的”
他的声音低了些,像是在描述遥远的传说。
“沉睡的【生命】。”
“迷茫的【死亡】。”
“破碎的【守护】。”
“渺小的【希望】。”
“这些名字也在神柱上。但无人知晓他们在哪。或许在沉睡,或许在成长,或许还没找到自己的路。”
“变异体那边,”老人继续,声音沉了些,“也有七位君主。同样是九阶。”
“【傲慢】。它的领地悬浮在天上,是一座移动的骸骨宫殿,目空一切,视众生为蝼蚁。”
“【嫉妒】。它没有固定形态,总幻化成它最憎恨的对象的模样,潜伏在阴影里,专挑美好的事物吞噬。”
“【暴怒】。一座行走的火山,所过之处岩浆横流,毁灭一切活物,只为平息心中永无止尽的狂怒。”
“【懒惰】。它沉睡在沼泽深处,身躯庞大如山,呼吸间散播嗜睡的孢子,让周围一切生物在昏睡中腐烂,成为它的养料。”
“【贪婪】。它永无止境地收集,金银、骸骨、活物、记忆什么都吞,体型臃肿扭曲,由无数掠夺来的东西拼凑而成。”
“【暴食】。一张巨大的、永远无法填满的嘴,吞食大地、建筑、同类,消化一切,排泄出剧毒的污泥。”
“【色欲】。它没有固定性别,形态妖异魅惑,能编织最甜美的幻象,引诱生灵沉沦,在极乐中被吸干精髓。”
老人每说一个,凌依依就轻轻点一下头,像在复习早就知道的知识。
陈旧听完,沉默了。
柳如烟第一次感觉到一种渺小。
不是面对尸潮时的恐惧,而是面对某种更宏大、更不可知的存在时,源自本能的敬畏与茫然。
原来在她们挣扎求生的时候,已经有人走到了那样的高度。
老人又喝了口茶,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力量从来不是免费的。”他说,“你得到的每一分,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越是走到高处,限制越是明显。”
“那些神明,那些君主,他们没有限制吗?”
“有。”老人肯定道,“他们的限制,不在‘能不能’,而在‘愿不愿’,以及‘敢不敢’。”
他顿了顿,声音沉缓。
“【诞育】能创造生命,但每一次创造,都需分润她自身的生命本源。创造越多,她自身的存在便越稀薄,直至最终可能消散,回归为纯粹的生命概念。她不是不能,是不敢轻易创造。”
“【秩序】能订立规则,约束万物。但每一条她定下的规则,同样会束缚她自己。规则越严密,她的自由便越少。当她将世界完全纳入秩序之时,她自己也将成为那秩序中最僵硬、最无法动弹的一部分。”
“【真理】能理解万物,洞悉本质。但理解的同时,也被理解之物所渗透、所改变。理解太多黑暗,自身便滑向黑暗;理解太多混沌,自身逻辑便趋于崩解。她知道一切,但也可能因此不再是她自己。”
“【繁荣】能催发谷物,富饶土地。但繁荣需要根基,需要‘生机’作为引子。在彻底死寂、连微生物都不存之地,她无能为力。她的力量是催化,是无中生有。而绝对的无,是她无法触及的领域。”
他看向陈旧:“至于变异体那边的七位君主,它们的限制更直接。它们的力量与它们的‘本质’一体两面。”
“【傲慢】的力量源自俯瞰众生,它便永远无法低头平等视物,一旦低头,力量根基便动摇。”
“【嫉妒】必须永远憎恨他人所有,无法满足,满足之日便是力量消散之时。”
“【暴怒】的力量在毁灭中燃烧,平静对它而言即是消亡。”
“【懒惰】在沉睡中汲取力量,清醒行动反而会削弱它。”
“【贪婪】必须不断掠夺,停滞便是枯萎。”
“【暴食】的吞噬永不停止,一旦停下,空虚会将它反噬。”
“【色欲】编织幻象引诱沉沦,若无人沉沦,它自身的存在也将虚幻。”
他放下茶杯:“所以,力量有来处,也有归途。越是接近顶点,越要明白自己付出的代价是什么。”
陈旧听着。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偶尔压抑的轻咳从喉咙里溢出。
他当初在地下实验室里,以为这老头只是个疯疯癫癫、同样被研究的可怜人。
现在看来,自己看走眼了。
这老东西知道的隐秘太多了,多到可怕。
“你呢?”陈旧抬眼,直视老人,“你算什么?神?还是人?或者是哪位不被记录的神明?”
老人拿起茶杯,轻轻晃了晃,吹开表面的浮沫,啜饮一口。
他脸上露出一点得意的神色。
“我?”他放下茶杯,笑了笑,“我只是一个路过的老头。”
陈旧看着他,没再追问。对方不愿说,问也没用。
老人又喝了口茶,然后看向陈旧苍白的脸。
“你去休息吧。”他说,“如果不介意,我和依依可以暂住下来。如果还有危机,我们可以帮忙。”
“代价呢?”陈旧问,“我需要付出什么?”
“不用代价。”老人摇头,“免费的。前提是,你们得给我们提供吃喝。”
陈旧盯着他看了几秒,点头。
“好。吃的喝的,去食堂。房间会给你们安排。”
柳如烟在一旁,最终没插话。
老人满意地笑了。
他抬起手,大手一挥。
陈旧和柳如烟的身影从椅子上消失。
下一秒,他们已经回到了那间昏暗的卧室。
陈旧被轻轻放在床上,柳如烟站在床边,手里还保持着扶着他的姿势。
她愣了愣,看向四周。
老人解除了对女孩们的控制。
城墙上的时间重新流动。
楚冉的匕首完全出鞘,林雪的扳机扣到一半,所有女孩的视线聚焦在空了的桌椅处。
老人和少女还坐在那里,但陈旧和柳如烟不见了。
“别紧张。”老人声音温和,传遍城墙,“我和你们老大已经谈妥了。从今天起,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我会帮助你们,你们给我供吃供喝,就行。”
女孩们面面相觑,惊疑不定。
老人身边的凌依依站了起来。
她走到前面,面对着一群紧张的女孩,眼睛明亮,笑容真诚。
“大家好呀,”她说,声音清脆,“我叫凌依依,来自北方。我和你们差不多大。如果你们想了解更多关于北方的事情,可以随时来找我聊天哦。”
庄梦最先回过神。
她看了看空空的主位,又看了看笑容满面的凌依依和神态自若的老人。
既然老大和他们谈过,没起冲突,那应该暂时安全。
她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
“明白了。请跟我来,安排住宿。”
凌依依先跟着去了。
楚冉和林雪对视一眼,缓缓收起武器。
其他女孩也慢慢放松了紧绷的身体,但眼神里的警惕并未完全散去。
她们各自散去,继续之前的工作。
但眼角余光,总忍不住瞟向那两个突然出现的、格格不入的访客。
很快,城墙上只剩下老人。
老人拄着手杖站起来,走到垛口边。
他望向高墙内错落的建筑、整洁的庭院、远处训练场跑动的身影、仓库旁晾晒的衣物、还有那一片已经冒出绿芽的菜地。
风吹过他花白的头发。
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赞叹了一声。
“美不胜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