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晚上,很好的月光。
孙清和觉得,自己仿佛是遇见了神仙。
眼前这个笑容温和,长相英俊的年轻男子,象极了他想象中的潇洒剑仙。
“你手里的东西,我可以看一下么?”
这句话宛如暗夜中的一束光,让多年以来一直处于人生低谷的他,陡然间生出一股莫名的感动。
多少年没有人以这样充满善意的语气,对自己说话了?
记不清了。
但那一定是很久。
孙清和眼框发红。
自从他遭遇变故,生活变得穷困潦倒之后,每个人对他的态度都变了。
以往仰慕他才学的那些人,说话变得尖酸刻薄了,逐渐老死不相往来。
以前以他为天,对他百依百顺的妻子,渐渐地,也敢当着外人的面,数落他的不是,骂他是窝囊废了,最后更是跟着一个商人跑了。
埋头写书,人生陷入低谷的这些年来,更是从未有人正眼瞧过自己,也从未有人以如此和善的语气,对自己说过话。
当然,对于自己写的书,也从未有人表现出过任何兴趣?
然而,眼前这位神仙一般的年轻男子,此刻却在神情专注的翻阅着自己的那叠书稿。
心中感怀之下,他甚至都忘了自己方才是怎么将那叠书稿递过去的了。
只知道对方的话语之中,有着一种令自己无法抗拒的魔力,无论对方有什么要求,自己都绝不会拒绝。
见那年轻公子一页一页的认真翻看着那份书稿,他的心渐渐变得紧张起来。
他这些书稿,除了自己,还从未有人能够耐心的看完第一页。
每个看到过这些书稿的人,都是目光略略地扫过一两段之后,就毫无兴趣的将手稿扔还给他,最后多半还会不屑地留下一句:
“写的什么东西,不知所谓!”
像眼前这位年轻公子这样看得如此专注的,一个都没有。
‘我写的东西,他……他会感兴趣么?’
孙清和脸上的神情,既是紧张,又是期待。
陈休将孙清和的书稿看了二三十页之后,才逐渐可以确信,孙清和所写的,确实是一本小说,而且是一本非常暗黑的小说。
满本都写着两个字:“吃人”。
比如,书中写到某个村子连续几年遭受旱灾,人们没有吃的,便开始易子而食,孩子吃完了,又开始吃女人。
有一个结婚多年的妇女,无意中听到公公和丈夫密谋,要把她杀了吃掉,当即吓得脸色惨白,战战兢兢地逃回娘家寻求庇护。
谁曾想娘家人却举起了斧头,将其分而食之。
女人和孩子吃完了,又开始吃身体弱小的男人,最后更是连坟墓里的尸体都被挖出来吃了。
作者将吃人者的心态和嘴脸,描写的非常深刻细致。
陈休只看了大约五分之一,就停下来不再继续往下看了。
不是这本书写的不好,而是写的太黑暗了。
简直比连城诀和白鹿原中的某些片段,还要黑暗许多。
看得他都稍微有些不适。
“神……公子,此书如何?”
见陈休停止阅读,孙清和小心翼翼的问道,脸上的紧张神情,已然浓见于色。
“笔力不错,人物的心理活动,刻画的非常传神。”
陈休轻轻点头,给了一个比较中肯的评价,随即看了一眼手中的草纸。
这种草纸质量太差,一般的读书人都不会用来写字。
孙清和将他的书稿,写在这种草纸上,只此一点,便可知道对方生活穷困,只怕是连买稿纸的钱都拿不出来了。
“此……此言当真。”
听到陈休的夸赞,孙清和激动得满脸通红。
“确实不错。”
陈休再次给以肯定。
孙清和身躯一颤,霎时间热泪盈眶。
多少年了,终于有一个喜欢自己书的读者了。
这种感觉尤如在五里雾中,突然现出一线光明,就连原本灰暗的生活,似乎都有了盼头。
这种仅仅只是因为读者的一个肯定,就高兴得情难自禁的心理,只有写过书的人才能真正明白。
“不过……”
正在孙清和神情激动之际,陈休却话锋一转。
孙清和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紧张的等着他的下文。
“如果你能把开篇那二三十页的景物描写和人物的心理活动,穿插到后面的剧情之中,或者直接删减掉,那就更好了。”
陈休说出了自己的阅读感受。
他刚才看那叠书稿的时候,前二三十页真没有是在看小说的感觉。
只有在这之后,看到故事情节展开,他才感受到这竟然是一部非常深刻的小说。
他觉得前面的部分有些多馀。
“这……”
孙清和面色尤豫,“若是依公子所言,将开篇二三十页删减或放到后面,这本书想要表达的思想,便不再象之前那般深刻了。”
陈休笑了笑说道:“先勾起读者兴趣,读者才肯花时间继续往下阅读。”
“徜若你开篇就是几万字的环境描写和意识流描写,大多数人只是随便看上几行,就没耐心再看下去了,哪还有机会让读者理解你那深刻的思想?”
孙清和虽然第一次听说意识流这个词,但根据对方说话的语境,倒也不难明白其中含义。
不过……
尽管他也觉得陈休的话,似乎有几分道理,却有些舍不得删掉开篇那二三十页的故事铺垫,毕竟在他看来,前面的这部分内容必不可少。
陈休却没有理会他的想法,继续说道:
“若是开篇直接进入有吸引力的剧情,自然可以让你争取到更多的读者。”
“比如,你可以把那个妇女被吃的剧情,放到第一页的开篇。”
“大致可以按照这个套路写:深夜,儿媳妇悄悄潜入公公房间,发现公公竟然对她的身体垂涎已久,急欲得之而后快。
让她震惊的是,如此过分的要求,丈夫居然同意了。”
“女子大惊,我把你们放在心里,你们却想把我放在肚子里。”
“这究竟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当然,我说的这些只是一个大概的轮廓,以你的文笔,只要按照这个套路写,这本书肯定有人愿意看。”
孙清和听得都惊呆了,小说还可以这样写。
虽然这位公子文笔一般,但思路清奇啊。
陈休微微一笑,这才哪到哪啊,真正的震惊体,他还没有学到精髓,就只能在这里唬唬古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