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肃军以西三十里,宋军大营。
营寨依山势而筑,栅栏深埋三尺,外挖三重壕沟,沟底插满削尖的木桩。
中军大帐内,炭火烧得正旺,可还是驱不散塞北透骨的寒气。
李继隆半卧在行军榻上,身上裹着两层毛毡,面色苍白中透著病态的潮红。
他年已六十有三,须发如霜,连日奔波劳顿加上风寒侵体,前日起便发热咳嗽。军医来看过,开了方子,嘱咐需静养数日。
帐帘掀开,带进一股冷风。
李延渥与石普一前一后进来,两人皆卸了甲胄,只著常服。
见李继隆要起身,李延渥忙上前按住:
“太师切莫起身,保重身体要紧。”
石普在榻边坐下,皱眉道:
“太师这病,怕是劳累所致。从澶州到定州,再转道安肃军,千里奔波,便是铁打的身子也吃不消。”
李继隆摆摆手,声音嘶哑:
“无妨外头情形如何?”
“还是老样子。”
李延渥帮他垫高了靠枕,“那五万皮室军和属珊军,扎营在二十里外。跟前几日一样,只是骚扰,却不敢大举进攻。看架势,是在等定州那边的消息。”
“谅他们也不敢打。”
李继隆咳嗽几声,缓缓道:“萧绰派这五万精锐在此,非为歼敌,实为隔断我军与定州联系,确保她北归之路畅通。”
帐内一时沉默。
三人心中都压着一块大石——定州,已经整整三日没有消息了。
最后一批探马回报时,说辽军猛攻城池,伤亡惨重,但城墙多处破损。
此后,所有派往定州的哨骑皆如石沉大海。
李延渥换了个话题:
“太师,冯陈二位枢密,这几日可曾来探望?”
李继隆闻言,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探望?他们巴不得老夫一病不起,好由他们掌揽军政大权。
昨日倒是遣人来问,说粮草调配之事需印信,老夫让亲兵把印匣送去,他们便再无声响了。”
石普长叹一声:
“自太祖朝以来,便是这般了。文武殊途,重文轻武。咱们这些武人,在文臣眼中,不过是莽夫罢了。
打胜了,是他们运筹帷幄;打败了,便是咱们统兵无方。”
“石太尉此言差矣。”
李延渥摇头道:“当今这位官家,可曾对武人何曾有半分轻视?”
李继隆和石普对视一眼,神色稍缓。
这话倒是真的。
赵恒自即位以来,对边将的倚重远超太宗朝。此次御驾亲征,更是将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了他们这些武人。
李继隆撑著坐直了些:
“李将军说得对。陛下待我等,确是不薄。所以此番,定要护得陛下周全。
只是定州那边,眼下也不知究竟如何”
话音未落,帐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报——!”
亲兵掀帘而入,单膝跪地,声音激动得发颤:
“定州信使到!”
李继隆浑身一震,猛地从榻上坐起:
“快传!”
李延渥与石普也霍然起身,脸上皆是紧张之色。
片刻后,两名亲兵搀扶著一个几乎虚脱的军汉进来,一看便知经历了长途奔袭。
“末将,参见太师、石将”
还没等他说完,李延渥快步上前,一把拉住他:
“说!定州如何?陛下如何?”
那人喘著粗气,声音颤抖:
“大捷!定州大捷!”
帐内三人呼吸一滞。
李继隆圆睁双眼,在床沿大力一掌:
“快!快细细说来!”
那人咽了口唾沫,用尽力气大声报告:
“四日前,杨延昭将军率七万大军迂回至唐河,夜袭渡口,全歼辽军守军三千。
三日前凌晨,杨嗣将军率两千骑兵奔袭八十里,突袭望都粮仓,焚尽辽军粮草。
两日前,杨将军亲率八千骑兵、六万步卒,自西南方向突袭辽军后阵。当夜,定州城内守军点燃全城,大火焚尽五万余辽军!
陛下陛下亲守城池,以身作饵,诱辽军全力攻城。最后率七千余人自密道撤出,现已安然无恙!
辽军二十万主力,折损过半,溃败北逃!”
每一句话,都如惊雷炸响。
李延渥和石普听得眼睛发直。
“焚城焚城退敌”
石普喃喃道,“陛下竟有如此胆魄!”
李延渥则是哈哈大笑,笑声中竟带哽咽:
“赢了!赢了!我们赢了!”
那人这才想起什么,急忙又从怀中掏出一角素白绸缎,双手捧上:
“这是陛下亲手所书,说务必亲手交到太师手中。”
李延渥赶紧接过,双手递给李继隆。
李继隆看那衣角边缘并不齐,显然是在仓促间从衣袍上撕下的。
他深吸一口气,将衣角缓缓展开。
上面只有两个字。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李继隆盯着那两个字,足足看了三息。
忽然,他浑身剧烈颤抖起来,不是病的,是激动的。
这位六十三岁的老将,眼眶瞬间红了,嘴唇哆嗦著,竟一时说不出话。
“太师?”
石普察觉异样,凑过来一看。
他也愣住了。
李延渥也看到了。
布帛上的两个字是——
幽州!
帐内死一般寂静。
良久,李继隆仰天长笑,笑声苍凉而豪迈,笑着笑着,眼角竟有泪光:
“幽州幽州!哈哈哈哈老夫本以为,此生再也踏不上幽燕故土了!”
他猛地一下子跳下床榻,对亲兵吼道:
“著甲!”
“太师,您的病”
亲兵迟疑。
“病什么病!”
李继隆一把掀开身上毛毡,大步走向帐中盔甲架,“陛下要幽州,老夫便是爬,也要爬到幽州城下!”
石普和李延渥这才回过神。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以及压抑不住的激动。
幽州
燕云十六州的核心,中原王朝丢失了八十年的故土。
自后晋石敬瑭割让以来,多少汉家将士魂牵梦萦,多少帝王将相念念不忘。
太祖皇帝想收,太宗皇帝两次北伐,皆铩羽而归。
如今,这位登基不过数年的年轻皇帝,竟要在辽军新败之际,直取幽州!
“太师”
石普声音发颤:“陛下这是要北伐?”
“不是北伐。”
李继隆已开始披甲,动作利落得全然不像病重之人:“是收复!是拿回本就属于大宋的疆土!”
他系紧甲绦,转身看向二人,眼中燃著熊熊火焰:
“二位将军,你们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你我这些武人,有机会成为收复幽州的功臣!有机会名垂青史,有机会告慰八十年来所有死在北伐路上的英灵!”
李延渥深吸一口气,抱拳道:
“末将愿为先锋!”
石普也重重抱拳:
“末将麾下虽只剩五千余人,但个个愿效死力!”
“好!”
李继隆戴上凤翅盔,大步走向帐外,声音如金铁交鸣:
“传令全军——拔营,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