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个周末在忙忙碌碌中到来了。
周六下午的公园,还是老位置,蛋糕生意不算火爆却也平稳。
傍晚时分人们渐渐少了。
王文蹲在路边,把卖蛋糕的散钱一张张捋平,塞进布包里。
他抬头瞥了眼不远处晃荡的几个青少年,那些人叼著烟无所事事。
堂哥忽然问道:“晓晓,你说人活着是不是就为了混口饭吃?混到哪步算哪步?”
王晓正在收拾装点心的竹篮,听见这话动作顿了顿。
他能感觉到堂哥心中的迷茫,这绝不是随口一问。
他前世也是迷迷糊糊的就过完了大学,身边的同学要不就是考公,要不就是早早的找到工作,要不就是家里早就给准备好了接下来的路。
而他还是老样子,明明都什么没有准备好就脱离学校。
这不仅是王文的迷茫,也是王晓的迷茫,但王晓重生后已经想通了,而王文还没有。
王晓没急着回答,而是往他身边一坐,反问道:“文哥,你觉得这两天咱们摆摊累不累?”
“累啊怎么不累!”王文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他揉了揉发酸的腿。
“这一站就是一下午,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嗓子眼干得要命。”
“那跟你在游戏厅打一下午游戏比呢?”王晓又问。
“那肯定摆摊累多了!”王文笑一下。
“打游戏多爽,赢了就高兴,跟别人打,赢了更高兴了,但晓晓你可不能学我去打游戏哦。
王晓没有搭茬,又接着道:“那我再问你,打游戏赢一下午,跟咱们站一下午赚到这些钱,哪个让你心里更稳当?”
王文一愣,他下意识捏了捏手里的钱,压得手心发沉。
他想起游戏结束后,除了一身烟味和空钱包,似乎啥都没剩下。
“还是钱实在。”他闷声说。
“就是这个理儿。”
王晓的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打游戏是爽,但爽完就没了,有时候还得倒贴钱买游戏币。赚钱是累,可累完了手里有东西,能给我妈买防晒衣,能给我爸卖腰带,还可以减轻压力。”他顿了顿。
声音放软道,“而且文哥,咱们这累是动脑子的累,比另一种累轻省多了。”
“另一种累?”王文挠了挠头,满脸不解。
“就是我爸、你爸那种出大力的累。”王晓看向远处,像是看到了父亲的身影。
“我爸在木材厂扛木头,每天回来累得不行,晚上一粘枕头就睡,叫都叫不醒,如果有货的话就一直干都没有时间休息。”
“大伯父在砖窑厂干活,夏天浑身的汗能把衣服浸湿完,拧一下能出水,冬天手冰得不行。那种累是熬骨头的,年纪大了一身病,挣的钱还不一定有咱们摆摊多。”
“咱们现在能选动脑子的累,是因为咱们还能跑能学,要是书都读不进去,脑子里空空的,以后可能连选的机会都没有,只能去受那种熬人的累。
王晓的话像小石子,砸得王文心里泛起一圈圈涟漪。
他突然想起父亲每天沉默的背影,想起母亲总揉着腰说疼,又想起游戏厅里那些二十多岁还啃老的混混。
一种说不出来的恐惧好像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喘不上气。
而手中的散钱像一座大山一样,他就像孙悟空将他压在身下动弹不得。
星期天摆摊时,王文的魂儿像是飘走了一半。
他机械地递点心收钱,客人问价格都得反应半天。
王晓看在眼里,知道是时候该推他一把了。
晚上收摊后,王晓没直接去找王文开解他,而是拎着半袋没卖完的枣糕,先去了大伯父家。
堂哥出去了。
大伯父正蹲在院子里抽闷烟,烟蒂扔了一地。
“大伯。”王晓走过去,没像平时那样撒娇,而是搬了个小凳子坐在他旁边,语气认真得不像个一年级孩子。
“晓晓啊,收摊了?今天赚得咋样?”大伯父掐灭烟,扯出个勉强的笑。
“还行,够我和文哥买两本练习册的。”王晓把枣糕放在石桌上。
“大伯,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说说文哥的事。”
大伯父叹了口气,往地上吐了口烟:“那混小子是不是又惹事了?是不是又想逃学去游戏厅?”
“没有,文哥没逃学。”王晓摇摇头。
“他就是有点懵,不知道以后该干啥。他觉得读书没意思,混著又心慌。其实文哥人不坏,讲义气,摆摊时搬东西、看摊子都不含糊,就是没找到使劲的方向。”
大伯父沉默著,烟卷在指间烧没了都没有感觉到。
王晓继续说:“大伯,光跟他讲道理没用。他没见过真的苦,总觉得现在混著自由,读书反而是受罪。您看下次厂里要是有杂活,能不能带他去干一天?”
“不用给工钱,就让他跟着您扛扛木料、拉拉锯子,让他自己摸摸那些木头有多沉。这比咱们说一百句都管用。”
大伯父猛地转过头,盯着这个早熟的侄子,好像从来不认识一样。
这话从一个七八岁孩子嘴里说出来,却字字在理。
他沉思了半天,把烟蒂丢掉:“行!晓晓你说得对,下周三厂里进一批料,我把他领过去!”
周三下午,王文果然被大伯父抓到了砖窑厂。
起初他还觉得新鲜,跟着工友转来转去,可没半小时就笑不出来了。
不停的将砖头搬上车,累的得他胳膊都抬不起来,没走两步就喘得像头牛。
呛人的灰尘不断钻进鼻子里,痒得他直打喷嚏。
震耳欲聋的机器声吵得他头疼,手掌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样火辣辣地疼。
他看着父亲和工友们一言不发地埋头干活。
这种纯粹的、熬体力的累,和摆摊的辛苦完全是两码事,没有顾客的笑脸,没有赚钱的盼头,只有没完没了的重复劳作。
晚上王文回到家,像散了架一样瘫在椅子上,连澡都没力气洗。
他浑身是水泥灰味。
王晓恰好端著碗过来,看到他这副模样,没多问,只是把晾温的白开水递过去。
王文接过水杯,手都在抖。
过了好久,他才嘶哑著开口,声音带着哭腔:“晓晓,我爸他们天天都这么干?”
“嗯。”王晓轻轻点头,坐在他旁边。
“王文把脸埋在手心里,声音闷闷的,“我以前还嫌我爸没本事,只会干粗活我真傻。”
“文哥,现在知道也不晚。”
王晓拍了拍他的后背,“学习是苦,要背课文要算算术,可比扛木头轻松多了。学习是给脑子喂饭,现在喂饱了,以后就能选坐着干活、用脑子赚钱的活,不用像现在这样拼力气。”
这话像戳中了王文内心。
他抬起头,眼睛通红,眼里的迷茫散了大半,多了些决心。“晓晓,我我想试试。”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我不想以后天天搬砖头。从明天起,我不逃课了,作业我尽量写。你周末摆摊还叫我就行了。”
“当然能啊!”王晓笑了,这次笑得特别灿烂。
“咱们是兄弟,我不帮你帮谁?以后你写作业,我就在旁边算摆摊的账,咱们一起加油。”
王晓知道,改变一个人的轨迹很难,这只是个开始。
但对王文来说,已经为他撬开了一扇窗。窗外是和游戏厅、混日子完全不同的世界,那里却有不一样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