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盛夏,热浪滚滚。
云城市火车站广场,柏油路面被晒得泛起油光。
知了在树梢声嘶力竭地惨叫。
人潮拥挤,汗味、方便面味、劣质香水味混合在一起,在闷热的空气中发酵。
“借过,借过!”
一个稚嫩的小奶音在人群缝隙中响起。
行人下意识低头。
只见一个约莫五岁的小男孩,正费力地在人腿森林中穿行。
小男孩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小道袍,头上扎着个总角发髻,随着步伐一晃一晃。
最惹眼的,是他背上背着的一个巨大红葫芦。
葫芦比他上半身还大,看着就沉。
他一手扶著葫芦带子,一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珠,粉雕玉琢的小脸蛋红扑扑的。
像个刚从年画里跑出来的福娃娃。
周围的路人纷纷侧目,有的阿姨甚至停下脚步,眼露红心。
“天哪,谁家孩子,太萌了吧!”
“像个小道士,这是在拍短视频吗?”
苏蕴没理会周围的议论。
他停在一个垃圾桶旁,踮起脚尖,把喝完的旺仔牛奶罐扔了进去。
“咣当。”
苏蕴拍了拍手,长叹一口气。
“老头子真不够意思。”
他摸了摸空荡荡的口袋,那里只剩下三枚硬币。
“说什么‘红尘炼心’,就把我踢下山。”
“还把我的金卡收走了,就给五块钱路费?”
“五块钱,坐公交都不够去市局找雷叔叔的。”
苏蕴鼓起腮帮子,有些郁闷。
他是隐世医门“鬼谷天医”的传人,心理年龄早就满级了,可身体实打实只有五岁。
这具身体,太容易饿,也太容易累。
“咕噜噜——”
肚子很应景地叫了一声。
苏蕴揉了揉肚子,眼神在大广场上四处乱瞟。
“得想个办法,找个冤大头不对,找个好心人把我送去警局。”
就在这时。
广场角落的阴影里,两双眼睛盯上了他。
那是两个男人。
一个光头,满脸横肉,脖子上挂着手指粗的金链子,正拿着把破折扇呼呼扇风。
另一个瘦得像猴,眼珠子滴溜溜乱转,穿着件花衬衫。
“强哥,看那个。”
瘦猴用胳膊肘捅了捅光头,下巴朝苏蕴的方向努了努。
光头强眯起眼,视线穿过人群,精准锁定了苏蕴。
眼睛瞬间亮了。
“嚯!极品啊!”
光头强咽了口唾沫,折扇一合,“啪”的一声。
“皮肤白嫩,五官端正,这模样,卖到大山里给人当亲儿子,起码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
瘦猴嘿嘿一笑,露出满口黄牙:“而且你看,周围没大人跟着。”
“那大葫芦看着怪沉的,估计是跟家里人走散了。”
“这可是天上掉下来的肥肉。”
光头强把折扇往后腰一插,整理了一下衣领,脸上瞬间堆起一副憨厚老实的笑容。
“走,干活。”
苏蕴正琢磨著是去碰瓷豪车,还是去警察岗亭卖萌。
突然,眼前光线一暗。
两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他的去路。
一股浓烈的烟草味夹杂着狐臭味,扑面而来。
苏蕴皱了皱精致的小鼻子,没抬头,只是往后退了半步。
“小朋友。”
光头强蹲下身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慈祥,但他脸上的横肉还是有些狰狞。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啊?是不是跟爸爸妈妈走散了?”
瘦猴也蹲在旁边,手里变戏法似的掏出一根彩虹棒棒糖,剥开糖纸,递到苏蕴面前。
“来,叔叔请你吃糖糖。”
甜腻的香精味直往鼻孔里钻。
苏蕴抬起头。
那双清澈如山泉的大眼睛,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两个不速之客。
在苏蕴的视野里,世界与常人不同。
望气术,开!
只见光头强的印堂处,盘踞著一团浓郁的灰黑色煞气,那是常年作恶留下的痕迹。
而那个瘦猴,眼底青黑,嘴唇发紫,那是长期吸食某种违禁品导致的肾精亏损。
更重要的是。
两人身上都有一股淡淡的、洗不掉的血腥味。
那是人血的味道。
哪怕用劣质香水掩盖,也逃不过苏蕴这只从小在药缸里泡大的鼻子。
“这是遇上骗子了?”
苏蕴心里冷笑一声。
“人贩子啊”
苏蕴心里的算盘珠子瞬间拨得噼里啪啦响。
去警局要打车,打车要钱,他没钱。
但这两人有车啊。
而且,这两个人印堂发黑,今日必有牢狱之灾。
这不就是送上门的免费网约车吗?
苏蕴眨了眨眼,眼眶瞬间红了一圈,雾气在睫毛上凝结。
影帝模式启动。
“呜呜我不吃糖”
苏蕴奶声奶气地抽噎著,小手紧紧抓着药葫芦的带子,一副受惊小鹿的模样。
“我要找妈妈妈妈去买橘子了,好久没回来”
光头强和瘦猴对视一眼,眼里的狂喜快要溢出来了。
没大人!
真的是落单的!
“哎哟,别哭别哭。”光头强伸手想去摸苏蕴的头,被苏蕴“害怕”地躲开。
“叔叔是好人,叔叔带你去找妈妈好不好?”
光头强指了指广场外围:“叔叔的车就在那边,还有好多小朋友都在车上等妈妈呢。”
苏蕴吸了吸鼻子,怯生生地问:“真真的吗?车上有空调吗?我好热。”
瘦猴差点笑出声,这孩子是不是傻?这时候还关心有没有空调?
“有!肯定有!”瘦猴连忙点头,“大空调,还有冰冻悉尼呢!”
苏蕴似乎动摇了,犹豫了几秒,伸出一根白嫩的小手指。
“那那我们要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光头强伸出粗糙的大拇指,和苏蕴那根像葱白一样的手指盖了个章。
触碰的一瞬间。
苏蕴指尖微动,在光头强的“少商穴”上轻轻按了一下。
一丝若有若无的内劲钻了进去。
光头强只觉得大拇指微微一麻,也没当回事,以为是被静电打了。
“走吧,叔叔抱你?”光头强张开双臂。
“不要。”苏蕴摇头,一脸倔强,“我自己走,妈妈说不能让陌生人抱。”
光头强心里暗骂:都要跟老子走了,还讲究个屁的原则。
但他面上还是笑呵呵的:“行行行,你自己走,叔叔给你挡着太阳。”
两人一前一后,把苏蕴夹在中间,像是护送太子爷一样,朝广场外的偏僻角落走去。
苏蕴背着大葫芦,迈著小短腿,走得“磕磕绊绊”。
实际上,他每一步都踩在对方视线的死角里,随时可以抽身。
走了大概十分钟。
穿过一条满是垃圾的巷子,来到了一辆灰扑扑的金杯面包车前。
车窗贴著深黑色的膜,看不清里面。
“上车吧,小朋友。”
瘦猴一把拉开滑门。
一股混合著汗臭、尿骚味和发霉面包味的热浪,瞬间涌了出来。
苏蕴眉头一皱,差点当场吐出来。
“说好的空调呢?”苏蕴站在车门口,一脸嫌弃。
“上去就开了!”光头强不耐烦了,大手按在苏蕴背后的葫芦上,猛地一推。
苏蕴顺势跳上了车。
“哐当!”
车门重重关上。
车厢里的光线瞬间昏暗下来。
苏蕴适应了几秒钟光线,看清了车里的情况。
后排的座位被拆掉了,铺着脏兮兮的褥子。
角落里,缩著三个孩子。
两男一女,看起来都只有四五岁大。
他们的手脚都被透明胶带草草缠住,嘴里塞著破布,眼神惊恐,脸上满是泪痕和鼻涕。
看到苏蕴进来,那三个孩子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像是受惊的鹌鹑。
“这哪里是找妈妈”
苏蕴心里叹了口气。
看来雷叔叔今年的业绩有着落了。
“老实点!坐好!”
瘦猴跳上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光头强则一屁股坐在苏蕴旁边,那张原本慈祥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变得凶神恶煞。
“小子,把你那破葫芦摘下来,占地方!”
光头强伸手就要去扯苏蕴的葫芦。
苏蕴小手一挡,护住葫芦,一脸认真:“不行,这是我的奶瓶,里面全是旺仔牛奶。”
光头强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奶瓶?这么大个?行行行,抱着你的奶瓶滚到后面去!”
他懒得跟一个注定要被卖掉的“货物”计较。
苏蕴抱着葫芦,乖乖地挪到了车厢角落,紧挨着那三个被绑的孩子坐下。
车子启动了。
颠簸感传来。
或许是知道自己命运未卜,旁边那个看起来最小的小胖墩,突然崩溃了。
哪怕嘴里塞著布,他还是发出了凄厉的呜咽声。
“呜呜呜哇”
声音虽然闷,但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
前面的光头强猛地回头,吼道:“哭什么哭!再哭老子把你扔到山里喂狼!”
小胖墩被吓得一激灵,但恐惧让他根本控制不住,反而哭得更凶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甚至开始干呕。
“妈的,真晦气!”
光头强骂骂咧咧地解开安全带,准备过来动手打人。
就在这时。
一只白白净净的小手,突然伸到了小胖墩的面前。
是苏蕴。
他看着哭得满脸通红的小胖墩,眉头皱成了“川”字。
“吵死了。”
苏蕴奶声奶气地抱怨了一句。
他的声音很轻,很淡,完全没有一丝恐惧。
下一秒。
苏蕴的手指快如闪电,在小胖墩脖颈上轻轻一点。
“噗。”
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响。
原本还在剧烈挣扎、哭得歇斯底里的小胖墩,就像是被突然拔掉了电池的玩偶。
身体一软,脑袋一歪,直接靠在苏蕴的肩膀上。
睡着了。
甚至还打起了轻微的小呼噜。
整个车厢,瞬间安静了。
只剩下发动机的轰鸣声。
正准备过来揍人的光头强僵住了。
开车的瘦猴也通过后视镜看到了这一幕,手一抖,车子差点画个s型。
“这”
光头强眨了眨眼,看看睡死过去的小胖墩,又看看一脸无辜的苏蕴。
“这小子干了什么?”
光头强有些发懵。
刚才那是哄睡?
可是那手法也太快了吧?就摸了一下脖子?
苏蕴迎著光头强惊疑不定的目光,淡定地从怀里掏出一瓶没开封的旺仔牛奶。
“啪。”
拉环拉开。
苏蕴仰头喝了一口,嘴角沾了一圈奶渍。
他看着光头强,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叔叔,他太吵了,影响我喝奶。”
“我让他睡一会儿,你不介意吧?”
光头强看着那个笑容,不知为何,后背突然窜起一股凉气。
明明是个五岁的小屁孩。
明明笑得那么甜。
可光头强总觉得,这车里的温度,好像比刚才低了好几度。
“邪门”
光头强嘟囔了一句,重新坐回副驾驶,但手却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把弹簧刀。
“瘦猴,开快点!这小子有点不对劲。”
瘦猴踩了一脚油门:“知道了强哥!前面就是老仓库了,到了地盘,不管他是哪吒还是红孩儿,都得给咱盘著!”
苏蕴靠在车壁上,感受着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
他侧过头,看着身边熟睡的小胖墩,又看了看前面两个毫无察觉的背影。
小手轻轻拍了拍身下的药葫芦。
发出“咚咚”的沉闷声响。
“希望你们的那个老仓库大一点。”
苏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自语。
“不然,一会儿躺不下那么多人。”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