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站这个高效的机器一经启动,便爆发出惊人的能量。
小小的文化站场地,成了龙泉民间艺术复兴的练兵场。
老赵和老吴仿佛回到了年轻学艺时的状态,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热情。
他们几乎把铺盖卷搬到了文化站,带着徒弟们没日没夜地“抠”细节。
老赵把自己关在杂物间改成的临时“创作室”里,一关就是一整天,就著昏黄的灯光,用一支秃头铅笔,在皱巴巴的草稿纸上吃力地勾画、回忆他们戏班的传承谱系图。
他拿着这张充满涂改的纸交给程默时说道:“程镇长,我只能想起这么多了有些名儿,对不上号了,可这些人,都真真地教过我,带过我”
老吴也从自家老屋的房梁上,翻出了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长条物件。
他拿到文化站打开后,里面是一把造型古拙、布满暗红锈迹但叉尖依然锋利的旧飞叉,木柄已经被岁月磨得油亮。
“这是我爷年轻时用的,”老吴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摩挲著叉身,眼神悠远。
“他说,这叉子跟了他半辈子,也救过他的场。后来传给我爹,我爹嫌沉,换了轻的,这老伙计就收起来了您看,这纹路,这分量,现在的家伙比不了。”
他将飞叉郑重地递给程默,仿佛交托的不仅仅是一件旧物,更是一段沉甸甸的家族记忆。
小刘成了最忙碌的“记录员”。他肩上几乎不离那台摄影机,像影子一样跟着两个班子。
他拍下老赵为一个古僻发音反复纠正徒弟的耐心,拍下老吴将炒茶“抖”、“扬”的动作融入飞叉旋转时的灵光乍现,拍下徒弟们练功时挥洒的汗水与成功后纯真的笑容。
而程默自己,则开始了他的闭关日子。
白天,他依然是那个需要处理日常事务的副镇长。但夜晚,镇政府后院小屋的灯光,总是亮到深夜。
他仔细的整理著老赵的口述笔记、老吴的旧物照片、马大爷打听的零碎传说、从文化站翻出的发黄纸片,还有小刘拍摄的视频记录。
他沉浸在这些带着历史的碎片里,小心地拼凑、解读。
在写喜乐班的材料时,他将那些老赵脱口而出的古怪发音、特别用词,和古代移民、方言演变一一联系起来。00晓税蛧 冕费岳犊
使得这不再是简单的“土话”,更像是几百年前先祖们带来的乡音,在山谷里悄悄传下来的“声音古董”。
构思杂耍班“茶技舞”时描述时,挑战更大。
这是新东西。他反复看视频,看老吴怎么把顶碗飞叉的惊险,和采茶炒茶的轻柔韵味结合。
他不只写“创新”,而是细细琢磨:顶碗的稳,像不像晒茶要匀?飞叉的旋,有没有炒茶时翻动的影子?钻圈的灵巧,是不是揉茶时的韧劲?
他越写越觉得,这不仅是新节目,更是老手艺在主动和本地的魂说话,想一起活出新样子,甚至反过来让茶更有名。
这想法的价值,或许比一个“非遗”名头本身还大。
熬了几个通宵,当厚厚一摞装订好的申报书初稿终于摆在面前,程默揉着发酸的眼睛,长长吐了口气。
短短几天,他好像不是只在写材料,而是亲手摸了一遍龙泉文化的根脉。这片他原以为“没东西”的土地下,原来藏着这么多活生生的、坚韧的东西。
在经过几天的加班后,材料已经准备就绪,程默就选了个工作日,带着全套材料,亲自前往了县文广新局。
县文广新局非遗办公室在一间不大的房间里,只有一个姓王的女股长和一个年轻科员。
“王股长,您好,打扰了。”程默笑容谦和,递上材料,“我是龙泉镇的程默,这是我们镇初步整理的两个非遗项目的申报材料,想请您和各位专家审阅指正。”
王股长约莫四十岁,戴副眼镜,看起来很干练。
她接过沉甸甸的材料袋,有些惊讶地看了看程默:“程镇长?您亲自送材料来了?快请坐。”
她对程默这个龙泉的副镇长并不陌生,这位省厅下来挂职的年轻副镇长,前段时间搞广播站弄得风生水起,连刘副县长都点名表扬,在局里也算个小名人了。
“应该的,这事关我们镇的文化传承,不敢怠慢。”程默坐下,态度诚恳。
王股长抽出材料,快速翻阅起来。越看,她脸上的惊讶之色越浓。
申报书格式规范,论述清晰,论据扎实,文字、图片等附件齐全,甚至还附了一张光盘。
这业务水平,远超她平时收到的、许多来自文化专干报送的粗糙材料。
“程镇长,这材料是您亲自整理的?”王股长忍不住问。
“主要是我们镇的民间老艺人提供素材,我们文化站的同志一起努力,我做了些汇总和撰写工作。很多地方可能还不专业,请王股长多批评。”程默把功劳归于集体。
王股长点点头,心里对程默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不居功,踏实,而且明显是下了真功夫。
她想起前几天刘副局长似乎无意中提过一句“龙泉的文化工作最近有点亮点,可以关注一下”,再加上程默那层“省厅背景”她心里迅速有了权衡。
“材料准备得很充分,也很规范。”王股长语气明显热情起来。
“特别是这个古方言说唱,提到的几个发音现象,确实很有特点。‘茶技舞’的创意也不错。我们县里正好近期要组织一次县级非遗项目的评审会。我看你们这个条件基本符合,我会把材料提交上去。”
“太感谢王股长了!”程默连忙道谢,“您看,评审会上如果需要现场展示或者答辩,我们随时可以带艺人过来。”
“嗯,有这个准备很好。我会把你们的材料重点推荐一下。”王股长给了颗定心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