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瞧她哽咽不成声,轻拍了拍:“知道就好,先进去吧,仔细着凉,我下半日就叫蝉儿过来。”
司琪又行了个礼,这才踉跄着转身。
背影虽然看着单薄,但脚步却坚定了许多。
侍书和翠墨俩人齐齐站在探春跟前行了个大礼。探春皱眉:“你们这是做什么?”
“只是觉得三姑娘是真正拿奴才们当人看,多谢姑娘周全司琪,若没有今日怕是…”
探春轻笑并未搭话,只是转身朝着院门走去,仿若自言自语:“搭救成全是真,为着我自己也是真。”
侍书和翠墨对视一眼后,紧跟了上去。
院内秦显家的早已不知所踪,静悄悄就像是从未有人来过。
只剩秋风带过门扉吱嘎作响。
与此同时怡红院屋内晴雯正将宝玉还未叠好的衣裳也摔的啪啪作响。
宝玉见了,歪头看去,将手中茶盏放下,笑着凑在旁边打趣:“是谁又招惹了你,难道是三妹妹?”
晴雯撅起嘴,一把推开宝玉,摔着手中的衣裳:“二爷离我远些,我们这些做奴才的,原是主子们的玩意儿,出了事,轰出去了事。”
宝玉急道:“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我什么时候拿你们当玩意儿了…”
说完后一顿,慢慢坐回了塌边垂头琢磨着什么。
“我可是老实当差,绝不落的个叫人轰出去的下场,二爷往后也离远些,省的叫人说嘴,回头只会找我们这些奴才的不是!”
宝玉又叹了一声气:“我知道你说的什么事了…唉…好好的一个女儿家,就这么说轰就轰了。”
晴雯彻底将手中衣裳扔到榻上,一下子坐在上头,动静过大,连带幔帐都晃动起来。
冷笑道:“二爷这会子在我跟前装好人,你若是真心疼我们这些奴才,怎么不闹将起来,或许还能转圜一二。”
宝玉听了蹭地站起身,疾步在屋中转悠起来,愤愤不平:“你们平日也是知道太太的的,我若当时真拦着,只怕还会带累了你们!”说完坐回填漆床上,愤恨的垂了两下。
晴雯望着雕空紫檀穿衣镜中映出垂头丧气的宝玉,一时心有不忍。转念一想答应了探春的事,又硬起心肠。
“我的二爷!”晴雯叉着腰,说的又快又急:“他们俩人,不过是凭着真心做出糊涂事来!话说回来,若是他们自己的事自己都不想着,谁知道往后是不是随便就指给谁,落得什么下场也未知!如今该受的罪也受了,人也散了,前几日我还听说她婶娘非逼着她嫁人!说是许了个四旬鳏夫!凭着司琪刚烈性子,非要逼出人命才算完吗?!”
说着自己先哭了出来:“都是打小一起长大的姐妹,一个园子里头住着,难道就忍心看着?”
宝玉见晴雯哭了出来,急的团团转,从塌边抽出一角缎子一瞧是衣裳,跺了下脚:“该使人的时候都没了影儿!你先用这个擦擦眼泪。”说着将自己的袖笼递了过去。
晴雯也没客气,一把扯过袖笼糊在脸上,边哭边道:“我们这些姐妹,这是打头第一个有了这样的下场。我算是看明白了,原就是我们命贱!明日保不齐等着我们的是什么,若都像二姑娘那般,岂不叫人寒心,不如早日出去,也保全个脸面。”
宝玉跺脚,脸色通红;“你…你…什么叫早日出去!我往日待你们如何?好吃的好用的哪次没想着你们,就算是有事我也是挡在前头,你瞧瞧满园子里哪个屋子里的丫头跟你们一样,我反倒成了…没得倒叫我寒心!”
说着急头白脸往外头冲去,将大红猩猩毡门帘高高掀起,又落下狠狠撞在门框上啪啪作响。
晴雯见人跑了顿时傻了眼。
还未等想好如何转圜,就听廊下一阵急促脚步声伴着茗烟的大呼小叫声由远及近:“二爷,我的好二爷!这是怎么了?谁又给您气受了?”
“你起开,别拉着我,我呆在这还不如去园子里逛逛!”
“二爷,我知道个好地儿,您随小的来。我跟您说前儿三姑娘…”
院子里俩人的脚步声随着说话的声音渐小,逐渐消失。
随着一同消失的还有时间,当日影西斜,大观园各屋廊下都挂上风灯时,宝玉在院门外犹豫不决。
走时内心有多愤恨不平,回来时就有多沉重踌躇。
怡红院大门檐下挂着的大红灯笼将柳树的影子拉的老长,宝玉正踩在树影之间来回踱步。
“吱呀”一声,大门上的铜环晃了几晃后,从里打开,秋纹扯着裙角从里头走了出来。
“哎呦!二爷!你怎么在这?倒吓了一跳,做什么不进去?”秋纹轻拍胸口处压着惊,凑到近前。
见宝玉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冷哼一声:“我就知道,下半晌我瞅见晴雯那丫头眼眶通红,问她也不说,想是又跟二爷拌嘴了把?这大风天里,没得再着凉。”说着连拉带拽的进了院子。
“晴雯你是不是跟二爷拌嘴了,我去传饭,正好瞅见这位爷站在灯笼底下,不知琢磨什么,愣是不进院儿,好好的不知道你又作什么妖,回头冻病了,仔细你的皮!”
秋纹嘴里不依不饶,拉着闷葫芦般的宝玉进了屋子。
晴雯听见声,起身站到门口处哼了一声:“二爷近来脾气大的很,动不动就给脸子瞧。左右我说不过你,要打要骂全凭二爷!”
宝玉从秋纹拖拽中挣脱出来,急急慌慌进了屋,冲着晴雯讨好笑道:“今儿上半晌茗烟都悄悄告诉我了,你甭急,我跟你细说。秋纹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去传饭,别忘了晴雯爱吃的豆腐皮包子!”说着就拉着晴雯进了里间。
“嘿!我就说好心没好报!这会子拉着手好言好语的,刚怎么还跟乌眼鸡似的呢!”秋纹边说边又折回院门处。
晴雯听了用手捂嘴笑起来。
宝玉也咧开嘴:“这会子没事了?也就是我还想着你的豆腐皮包子!”
“二爷什么时候学会了往脸上贴金,谁说就你想着我,昨儿早饭三姑娘特意叫我一起炕桌儿上吃的就是豆腐皮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