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番话说的不伦不类,众人都停下了手中的银筷。
“嗝儿”话音刚落的赵姨娘竟直直的打了个酒嗝儿。
把贾母和南安太妃熏的侧过身子,用袖笼遮住了口鼻。贾母见她跪在地上,满脸通红,眼神飘忽,身上酒气熏天,厌恶的闭了闭眼。
重重嗯了声,给鸳鸯使着眼色。
太妃早已被熏的背过身子,碍于是客,并未多说什么,只是心中添了几分轻视和堵心。
赵姨娘眼中人物都开始转了起来,笑的愈发大声,端着酒杯就要到贾母面前。
王夫人此时已是怒极,厉声喝道:“还不快退下!”
凤姐眼见事情已成,连忙装腔作势冲到近前拉扯着赵姨娘的胳膊:“姨娘这是吃醉了酒?快来人帮忙扶出去!”
赵姨娘此时的“酒胆”已至顶峰。
“琏二奶奶,你这是做什么?”赵姨娘嘴里嘟囔着一把将凤姐的手拨到身后。
又踉跄着撞到王夫人桌前,胡乱端起茶盏斟满,双手捧着,嬉皮笑脸的送到了贾母和南安太妃跟前。
王夫人蹭地站起身,脸色发白,手指哆嗦着:“赵姨娘!”
闹的太大,怕是自己也要吃瓜落儿的…
连忙厉声喊道:“来人,姨娘吃醉了,快给扶下去!”
众婆子和身前的大丫鬟们顿时醒过神儿来,奔上前拖拽赵姨娘。
此刻吃醉酒的人,眼中只有对面的贾母和南安太妃,劲道也比往日大了许多。
胡乱挣扎间,终是左脚拌了右脚,身子朝前撞了过去。
捧着茶盏的双手一抖,满满一盏茶竟像是瞅准了一样,不偏不倚全部泼洒在了南安太妃那件崭新的,淡金底樱草绯红牡丹妆缎裙袄上!
茶渍迅速蔓延开来。
就连南安太妃本人都惊的瞪大了眼,还未反应过来。
满殿静了下来,除了能听见众人的惊呼声之外,就剩下赵姨娘重重绊倒在地的声音。
整个正殿的温度仿佛都降了下来。
贾母此刻气的脸色通红,连带着耳朵上戴的翡翠耳环都颤动起来:“好,好的很!”
“活到这把年纪,我竟还有再开眼界的时候!可见是我太宽厚了些!纵的你们愈发无法无天!”
贾母盯着被婆子架起来,还在左摇右晃的赵姨娘,声音低沉有力,一字一句说道。
“鸳鸯!快扶太妃去后头梳洗。”
王夫人此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但又躲不开,只能硬着头皮冲着贾母行礼:“老太太、太妃息怒,是我管教无方。”
凤姐也站在王夫人身后,暗自咬牙。
本想着叫赵姨娘出丑,没成想能闹出这么大阵仗。如此想着,还未来的及说些什么,就见王夫人回身狠狠瞪了自己一眼。
见状凤姐只能咬着牙跪了下去:“是孙媳妇的不是,一时照顾不周全。”
太妃瞧了瞧下头的人,声音毫无喜怒,面上亦是毫无波澜:“老封君,别动气,一件衣裳罢了,不值什么,若因为这个扰了众人的雅兴,倒是我的不是了。”
说罢正要起身,就听见廊下一阵脚步声伴随着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众人顺着声音看去,只见原是探春正打头领着侍书、翠墨等几个丫头,捧着一盘盘肥蟹步进正殿。
赵姨娘将身子依靠在鸳鸯身侧,被婆子们灌了凉茶后,刚刚站稳,眼神迷离的四处瞧着。
正巧与探春深潭般的眼神对上,酒意立刻醒了大半。
面带惊恐的看向贾母处。
探春从廊下过来时,就觉得正殿内太安静了些,正觉得诧异,刚转过廊下步入正殿,就瞧见了这一幕。
只见此刻贾母脸沉似水,南安太妃虽看上去稍强些,但也没了刚见时的嘴角含笑,更别提吃席的畅快。
眼风一转正对上赵姨娘迷离双眼和涨的通红的脸。
一时愣在了当地。
贾母和南安太妃也已瞧见了探春等人。
原本已是准备起身的太妃,此刻却又将手搭在圈椅背上,安然而坐。
探春看向赵姨娘的眼神中怒气一闪即失,取而代之的是失望下的平静。
赵姨娘见了就像是被当头一棒,浑身抖了起来。转头看着怒气正盛的贾母和神色冷淡的太妃。
挣脱鸳鸯的搀扶,面色如土“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哐哐磕头:“老祖宗、太妃…我本想着敬酒…谁想却…绊倒了,弄脏了太妃的衣裳…”
贾母不再看她,嫌恶的偏过身子。
“还不将她带下去,留在这碍我的眼?”
“是,老祖宗。”王夫人眼神里淬着火指派着几个婆子。
两个粗壮的婆子立时将赵姨娘左右一夹,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拖拽出了正殿。头上戴的那朵海棠绒花,也在挣扎间掉在地上,被碾的粉碎。
几人拖着赵姨娘与探春擦肩而过。
探春无视赵姨娘投过来的眼神,大步上前。
在满堂静寂中,探春行至殿中缓缓跪下,声音清亮却毫无情绪:“老祖宗、太妃今日宴席一切事宜由我代琏二嫂子操持,席面三番两次有失,皆是探春的不是,扰了贵客的雅性,在这里赔罪了!”
南安太妃听了,盯着跪在地上的探春,眼神中满是审视。
太妃心中还在回味方才探春与赵姨娘对视时的眼神,眼中的惊诧、愤怒、和迅速归于平静的果决,叫她想起那赵姨娘原是探春的生母。
赔罪只说宴席之事,却只字未提赵姨娘,心中不由感叹,这样刚烈优秀的女儿家,竟是托生在姨娘的肚子里。
也正是如此,南安太妃将刚放下想要收探春为义女的心,又燃了起来。
探春默不作声,此刻已是全不在意所有体面,对于她来说,如此不堪的生母,是负累也是抛之不去的鸡肋。
一片静默中,南安太妃轻叹,声带感慨:“这样出色的女儿,竟是…三姑娘平日不曾因为姨娘少受委屈吧?或许就是因着这些琐事,才练就了今日的刚强性子。”
说着拍了拍贾母的手:“老封君,待我换了衣裳,还要尝尝那蟹的滋味如何,且待我片刻,我还有事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