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儿不情不愿的看着被刘姥姥夺走的红薯,舔了舔嘴唇。一路跟在后头进了院子。
刘姥姥抬头正瞅见穿堂地上放着一个紫檀架子大理石的插屏,嘻嘻的笑出声,两手合十,口中念叨着阿弥陀佛。
周瑞家的抚了抚发髻,连忙拉住:“姥姥快进去吧,老祖宗和太太们都在里头等着呢。”
刘姥姥口中连连应着好,一步三回头的又看了看那架插屏。
廊下的丫头婆子们见人到了,忙不跌的喊着:“刘姥姥到了。”
屋内传来贾母爽朗的笑声。
刘姥姥整了整衣裳,抬脚跨过门槛。
刚进屋就被熏笼里的香,熏的直眯眼。待再睁眼时,只见一屋子人都瞧着自己乐。
凤姐浓妆艳抹遮盖住了几分病色,此时正捧着填漆茶盘站在贾母身侧,脸上带着笑大声道:“真是千里搭长棚---刚还念叨着,可巧这人就到了。”
贾母举着老花镜瞅了半晌,笑指着门口处:“可是见着人了,瞧着比上回又精神了不少!这回可得把上回没说完的故事续上!”
刘姥姥喜的满面红光,一手拉着板儿就跪在了地上,声音大的叫几个小丫头直捂着耳朵往后躲。
“老祖宗好、太太们好、凤哥儿好、姑娘们好!”
在一片哄堂大笑中,刘姥姥祖孙俩“哐哐哐”磕了几个响头。
贾母忙示意鸳鸯:“快把姥姥搀起来,老人家可仔细身子!”
接着又道:“方才听人说了,难为你还想着我们,大老远的又拿那么些东西过来。”
刘姥姥笑着站起身,又跟变戏法是的从怀里掏出个粗布包,裹的层层叠叠。
完全打开后,露出了里头被染的通红的二十来个红鸡蛋。
双手捧着递给了鸳鸯:“好姑娘,这是我们家自己腌的,给老祖宗尝尝鲜吧。”
众人又是一片哄堂大笑。
邢夫人用帕子捂着嘴;“姥姥有心了,只是我们老太太什么没吃过…”
“拿给我吧,刘姥姥是个实心人,这大老远的竟还在怀里揣着这个,这才是礼轻情意重,我欢喜的很。”贾母抬手止住了邢夫人的话头。
贾母接过红鸡蛋,颇为感慨。
用手轻轻拂过,眼神闪烁,只是一味盯着瞧,也不知想着什么。
忽地外头廊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众人抬头朝着门帘处瞧去。
只见宝玉身穿家常绫袄,外罩一件石青色缂丝坎肩,披散着一头小辫子,满头大汗撞了进来。
明眼人一瞧就知道,这定是心急火燎赶来的。
贾母见是心肝肉儿,笑的更是畅快,招着手:“这是刘姥姥,你可还记得?”
宝玉给贾母等人行过礼后,回身指着刘姥姥笑着问:“廊下码放着的那些新鲜菜蔬是姥姥带来的吧?”
刘姥姥咧着嘴冲着宝玉边笑边回话:“哥儿越发的精神了!”
接着就如数家珍起来:“我想着我们乡下人,没什么好拿的出手。但这菜蔬却是最最新鲜的!那里头有头茬的秋茄子,用井水湃过,撕成条再拌上菜泥,最是下饭的。还有那灯笼椒,是我们那一户人家新种出来的,瞅着红的吓人,其实甜丝丝的,用香油拌了,给老祖宗配着粥喝最好!还有……”
宝玉竟然又掀开帘子,走到廊下去翻看那些菜蔬。
刘姥姥见贾母听得欢喜,兴致越发的高起来,又唠唠叨叨的说些田里的事。
哪块地种的瓜最甜,谁家的柿子树结果子最多,夜里怎么防黄鼠狼偷玉米。
刘姥姥将每件事情都讲得活灵活现,满屋子静悄悄的,都只拿眼瞅着她。间或追问几句,或是听到有趣的地方引的哄堂大笑。
期间众人都只顾着听故事,竟无人舍得用饭,也都将就着用了些茶点来充饥。
一晃已是到了傍晚擦黑时分。
正说的热闹,就听周瑞家的来回话。说凸碧堂那边的酒宴席面都已经备好,三姑娘叫来请老祖宗。
“既然都摆好了,咱们这就去罢。边吃酒边听姥姥将些新奇的事,更得趣!”宝玉喜滋滋的搀扶起了贾母。
一众人浩浩荡荡的出了院门。
中秋才过没有多少日子,月色却还是一样的好,清清亮亮的铺下来,把个凸碧山庄浸得如水如练。
贾母遥望,兴致极高,跟刘姥姥说这凸碧堂正适合赏月。
山庄廊下挂着一溜角明灯,光晕温黄,与月色交融着,映的人脸上都是朦朦胧胧的。
从远处望过去,丫头婆子们正穿梭着摆放着菜品,人虽多,但却是井然有序,丝毫不乱。
探春见贾母众人到了,连忙迎了下来。
凸碧堂建在大观园的山顶山脊处,须得攀爬一段石阶。
贾母扶着鸳鸯的手,走几步就要歇一歇。后面的凤姐仍在病中,竟是需要平儿和小红俩人搀扶,也爬的艰难。
邢、王俩位夫人,薛姨妈,宝玉及众姐妹们,簇拥搀扶着。刘姥姥跟在贾母身旁,拉着板儿,走几步就停下来等着众人,不但丝毫不喘,还有力气大声说着笑话,声音听上去颇有底气。
嘴里不时念叨着:“琏二奶奶,前些日子来,您身子还硬朗着,怎地现下竟是这样虚,哎呦瞅着脚底下的青苔。我们庄子里有个偏方……”
凤姐已然没有精神头回话,只是喘个不停,还不时的咳几声。虽是厚施脂粉,却还是透出惨白。
探春此刻早已领着丫头婆子在堂前候着。
今日穿了件秋香色裙袄,外罩一件石榴红缂丝坎肩,站在暮色中一溜明角灯下,格外精神。
对众人行礼后,便搀扶着贾母,领头进了堂中。
凸碧堂中,四面轩窗大开,悬着各色的琉璃风灯。屋内角落处,炭盆烧的很旺,虽开着窗,却很是暖和。
当中一张大圆桌,已是铺设整齐,杯盘皆是素雅官窑瓷器。酒香菜香,幽香细细。
引的刘姥姥又念起阿弥陀佛。
贾母听了,爽朗大笑出声。一把拉过刘姥姥的手,就坐在了上座。姥姥还要推辞,却被鸳鸯按在了贾母身旁的位置上。
“姥姥定要坐在这才好,老祖宗已是许久没这么欢喜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