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大笑,口中直念叨:“你这猴儿!庄户人家身子瞧着虽硬朗,可也是上了年纪的人,可别把人灌坏了!”
刘姥姥吃了酒,脸愈发的红,舌头竟也有些打结:“俺们在乡下瞧这月亮比这更圆更大咧!地里的庄稼都瞧的一清二楚,不像在这儿,得仰着脖子瞧!”
湘云乐的直往身旁惜春身上倒去:“姥姥真是有趣,难不成乡下跟城里的是两个月亮!”
刘姥姥嘿嘿笑着:“姑娘比我还会说笑,哪会有第二个月亮。只是空旷些罢了。俺就喜欢趁着月光亮堂堂的,挥着镰刀,什么都瞧的清楚,累了就随地一歇。”
“夜里割庄稼,姥姥不怕吗?”
迎春轻声问着。
“那有甚可怕,那庄稼可是我们的命根子!反倒偶尔歇在地头上,心里踏实的很。”
宝钗点头:“姥姥虽不识字,但说出的话却是天地间最真的道理。”
宝玉也赞同:“最是爱听姥姥说庄稼地里的事,我们都没见过,也没听过,很是新鲜。”
连着被夸赞,又赶上酒气有些往上撞,刘姥姥更是壮起了胆子:“我们庄户人家,看老天爷脸色吃饭。我们村子里有个老丈,最是会看天象的,一日他看见蚂蚁搬家,就招呼大家伙赶紧把稻子收了。旁人只笑他吃醉了酒,都不信,谁知道第二日果然下起了大雨,最后只有他家的稻子是完好的。”
黛玉轻声道:“这倒是应了那句,蚂蚁搬家蛇过道,大雨不久就来到。”
刘姥姥仿佛遇见了知音,又是狠狠一拍大腿:“姑娘说的正是呢!我不懂什么旁的,可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话,都是救命的本事。”
贾母也在一旁轻点着头。
“姑娘、哥们都是读书识字的人,我是个粗人。什么理不理的我不懂,只知道这天地万物,本就该相互帮衬着才好过活。”
众人听了,表情各异,都觉得这刘姥姥说出的话虽通俗却易懂,更难得的是还能叫人听到心里头去。
尤其这些话落在妙玉耳中,竟如同惊雷一般。
耳中还听刘姥姥念叨着:“就说您府上这花园子吧,看着是真好看。可要是没有我们这些种庄稼的,连饭都吃不饱,谁还有闲心种花草呢不是……”
这话像是一根针刺进妙玉心扉。
贾母眼神闪了闪,冲着妙玉招手;“妙师父不常来,快坐近些。”
妙玉见老祖宗发了话,只得上前行礼,随后坐在了黛玉身旁。
刘姥姥此时已显出醉态,只瞅着妙玉笑:“这个姑娘长得可真美,为何穿着这身衣裳。”
探春见刘姥姥已是醉了,忙着打岔:“姥姥您忘了,前儿您来,还去了这位妙师傅的庵里,吃了好茶呢。”
“是了,是了!这倒是又叫我想起一件事来。”
众人一听又来了兴致。
“前年我们村里来了个游方的姑子,住在村尾的破庙里,大家嫌弃她性子古怪,平日也不大往来。可后来村里出了怪病,她会些医术,日夜不歇的治病救人,最后自己却染病去了。临终前她说:“修行不在庵堂,在人心。”
众人听了都道可惜,宝玉竟是眼圈都红了起来。妙玉更是如遭雷击,脸色变了几变,方借着吃茶,将心事压了下去。
宝玉湘云又央着刘姥姥说了几个故事,直到月上中天。刘姥姥实在撑不住,竟是坐着打起瞌睡来。
“人上了年纪,我说不叫你们灌她…既这样今儿也先都散了吧,再留姥姥住几日。”
贾母发了话,众人都先后走出堂内。
酒宴已散,凸碧堂前又重归寂静,黛玉扶着紫鹃的手,踏着月色回了潇湘馆。
黛玉吃了几杯屠苏酒后,双颊也透出微红。紫鹃忙叫小丫头去熬醒酒汤来。
黛玉摆了摆手:“不必了,我清醒的很。”
紫鹃见她此刻显的比往日还更冷静几分,犹豫着问道:“今儿的药姑娘还没吃,我去熬了来。”
黛玉听到药字,蹙了蹙眉:“一会端上来放在几上,就先去歇息吧。”
紫鹃自知拗不过,自家姑娘此刻怕是想一人待会,便快步走出了里间,临走时只留下了一个小丫头守在了廊下,
竹影透过纱窗,斑驳投在了书案上。黛玉用手拂过案上的书页,目光落在那一叠诗稿上,最上面那页正是前几日新写的【秋窗风雨夕】,瞅着那字迹,忽觉字句间尽是凄凉,倒正与自己此刻的心情相符。
黛玉口中反复轻念“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眼中酸涩,浮起一层薄雾。
摩挲着那几行字,黛玉坐在了案前,将灯芯拨亮,细细往后翻看着。
这些句子曾让宝玉痛哭失声,也曾叫自己几度泪湿罗帕。
记得----那日葬花时,确是真真切切为落花而悲泣,可后来宝玉闻之而泣,自己心中却隐隐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用手帕轻轻按了按眼角,起身走到了窗前,推开半扇窗子。夜风习习,凉风拂面,也吹散了些许的酒意和悲凉。
黛玉自然而然的将眼神瞅向怡红院方向,又想起了方才酒宴上的种种。
席间刘姥姥笑谈,引的王夫人说起宝钗的大哥今日生意做得如何兴旺,凤姐便打趣说将来宝姑娘的嫁妆怕是要装满几大船,众人皆笑。唯独自己瞧见王夫人望向宝钗眼神中的赞赏。
想到此,心下微凉。
诸如此类的细微之处,平日并不是没留意过,只是每每念及,便以“多心”自警,将那些念头强压下去。可今夜借着酒意,这些念头竟迎风肆意生长。
今日酒宴上,刘姥姥说的那个故事此刻又浮上心头。
紫鹃端着药碗进来,正瞧见黛玉神色怔忪,再一细瞧,便知自家姑娘又伤心了。
轻手轻脚将药端到跟前,小声道:“姑娘,夜深了。别站在窗边,仔细吹着了身子,将药吃了,先歇了吧。”
黛玉点了点头,却不去接药碗,只问着:“今日酒宴之上,刘姥姥说的那个故事你可听全了?”
紫鹃听黛玉如此说,才明白她心中所想。
忙安稳着:“听是听全了,只是姑娘…只是乡野粗话,何必放到心上,惹的心里不畅快。”说着强行将手中药碗递给了黛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