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想着咱们各自的长处,或医术、或字画、或绣工……旁人能做的我便能做得。且……修行在心不在形。”
邢岫烟听了心跳快了起来,这些话如同惊雷,在她本还算平静的心里炸开。
妙玉又看了看她:“这府内我只和你是故旧,也算是同命相连。便不由的来找你说。但你同我不一样的是,你终究还算是这贾府的亲戚未来的路终究要怎么走,还要看个人的命数。”
邢岫烟站起身真心朝着妙玉一拜:“多谢妙师父今日之言,岫烟铭记于心。”
“这就对了,往后常去寻我。”说着从袖笼中掏出一个月白绸绣红梅的荷包,硬塞到邢岫烟手中后便头也不回的出了屋。
邢岫烟望着那道背影直至消失,泪水模糊了视线。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无根的浮萍,随波逐流才是宿命,却原来……
探春从贾母屋里请安出来,绕过那架紫檀大理石屏风,就隐约听见西边游廊下有人声。
刚走到院中,忽地风大了起来。探春本想着脚步加快回秋爽斋,可那风朝着这边吹过来,期间夹杂的人声虽低,却分明是黛玉和宝玉的声音,鬼使神差的又将身子转了过来。
探春脚下一顿,停住了步子。朝着声音来处走了过去,正瞧见那扩大的梧桐树挡在了太湖石前头。
又见左右无人,便一头藏在了太湖石后,只探出了个脑袋往那边瞅着。
“好妹妹,原是我的不是,我又说错话了,你只当我是个糊涂油蒙了心的,你可千万别哭……”
一阵抽噎声过后,黛玉本扶着棵树,却猛地回过身:“你又说这些疯话,那玉是你的宝贝,若是一再在我跟前出了差错,你叫我怎么活!”
探春见宝玉急的在原地直跺脚,黛玉依然哭着道:“我是什么?我不过是无依无靠投奔了来的,比不得那些有金有玉的!我本是那草木浮萍,一辈子也比不得你那金玉来的金贵!”
探春心下直叹,不是冤家不聚头啊……
那边,见黛玉哭得哽咽难言,宝玉急的满脸是汗,却又不知道说什么,顿足叹气。
又见远处袭人匆匆寻来,被半拉半劝的拖了回去。
只剩下黛玉和那个贾府配到屋内的小丫头春纤,此时扎着两只手,自己倒是先被吓的快要哭了出来。
探春见状,在太湖石后静默了片刻,眼见着宝玉和袭人已经走的没了踪影,才轻轻的提前裙摆,缓步走了出来。
黛玉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泪眼朦胧的抬起眼瞅过去,见是探春,忙又转过身用袖子去擦泪。
探春走到身后,叹气出声:“林姐姐……”
说着从袖笼里掏出一方帕子递到黛玉手中,凑到近前,悄声说:“方才你跟宝玉…说的话,无意中在后头听见了几句。”
黛玉听了这话,方才还煞白的脸色瞬间飞红,血色涌了上来。
见探春又将帕子朝前推了推,黛玉怔愣着接过。
“这里风大,仔细着凉,随我先回秋爽斋。”探春也不容黛玉推辞,拉着她的袖笼就顺着小路抄了回去的近道。
俩人穿过月洞门,进了秋爽斋内。
探春将尤在抽泣的黛玉按在了榻上,又吩咐侍书沏茶。看了看躲在角落的春纤,暗暗叹了口气,就叫她先放心回去。
叫紫鹃放心,又许诺,若是晚了,侍书和翠墨会送黛玉回去。
春纤见自家姑娘也渐渐歇下了哭声,这才心有余悸的回了潇湘馆。
待屋中就剩下她们俩人,亲手斟了杯枫露茶递给了黛玉。却并不着急劝解,只是随手拿了本书有一搭无一搭的看着。
黛玉哭了半晌,此时捧着热茶,方才缓过气来。
指尖的温热透过白瓷釉茶盏传递到全身,方才那股子委屈也化作了酸楚。
探春虽说在看书,但时刻关注着这边的情景。见黛玉此刻止住了哭,只是一味的捧着茶发呆,便把书撂在了书案上。
目光清亮瞅向榻上的黛玉:“我请林姐姐来,只是有句话放在心里太久,今日见了你们…倒是不吐不快了。”
见黛玉垂着头不搭话,探春起身挨着她坐了下来:“林姐姐这般与宝二哥想处,终究不是办法。”
黛玉本以为探春要取笑她,但听她如此说,便将头抬了起来。
探春将声音放缓:“林姐姐一身好学识,又是玲珑心肠,其不知情深不寿,强极则辱?”
黛玉听了脸色瞬时煞白。
探春安抚的拍了拍她的手:“我冷眼瞧着,宝二哥待姐姐自是十二分的真心。可这真心偏生在十二分的孩子气里,有时候高兴起来,就像是没笼头的马,伤了人自己却未必知晓。”
黛玉别过脸去,又抽泣起来。
带着鼻音道:“他的事,与我什么相干。”
“真的不相干吗?”
又是一声长叹后,探春轻轻拉过黛玉的手:“我说句大胆的话,林姐姐莫怪。咱们这样人家的女孩,将来如何谁也说不准。就算是二哥哥,老太太再疼他,也不会任由着他,将礼仪规矩抛在脑后不管,你俩人之间的情谊能抵多少斤两?”
黛玉听着只觉的探春说一句,心就凉上一分。
探春望向窗外,幽幽道:“你二人,一痴一躁,长此以往…姐姐这身子日日为他落泪,若是有个好歹,岂不是拿那些不相干、也握不住的东西折磨自己?姐姐是个聪明人,倒不如不要再如往常那般亲近,守住自己的心神…就算是…我是说万一,真有不如意那一日,换个法子或许更能长久。”
黛玉听呆了,这些话还从未有人对她说过。紫鹃虽然亲近,也只说保重身子,除了她再无旁的人。
今日探春说出的话叫她心惊,心境如此宽阔豁达更叫她自叹不如。
黛玉看着探春:“换个法子,如何换?”
“林姐姐再往深想一层,贾府内其实早已人人皆知,只是装作不知。便是这样,更该不要叫旁人看了笑话,叫那起子小人看低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