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听了也是心酸,却又不知从何安慰。
只得吩咐侍书:”去把西厢房收拾出来,炭盆烧的旺旺的,将被褥都换成新的,一应要用到的物什都要备齐。再告诉小厨房,香菱的喜好,每日都按着我的份例来。
侍书应声而去。
香菱忙起身推辞,被探春止住:“你安心住着,我虽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可护你还是护的住的,一切往后都有我。这几日先将养好身子,再说其他。”
是夜,香菱睡在秋爽斋西厢。
屋中的炭盆暖暖的,床褥洁净松软。周遭一切物什都是新的,就连窗纸都换成了主子们用的,月白色软烟罗。
可却是翻来覆去睡不安稳,想着从前在薛家的日子,那时候薛蟠虽然鲁莽,但待她尚有几分真心。宝钗温和,薛姨妈也算慈爱。谁知……新人未至,旧情已薄如秋霜。
窗外一夜北风呼啸,将那些已有的旧日,都吹的一干二净,似乎只在转眼之间天色就蒙蒙亮起来。
探春一大早起身后,先将昨夜寻思好的立家学和织布庄这两桩事一肩挑了起来。
从清晨到午时,将那些细小的琐事都理顺后,便到园子前头留出的空屋子中查看下人们,装扮织布庄的事宜。
那个临街的空屋子,陈设简单,难得的是独门独院,少有人打扰。
晌午过后,外头天色边沉了下来。
秋爽斋内,侍书正站在桌旁研磨。翠墨见屋内光线暗了下来,连忙轻手轻脚将烛台点亮。
探春正坐在在桌案前,细细算着程老师傅织布庄内,要进的料子、织布机等琐碎银两。
香菱骨子里那点勤勉劲儿再也拘不住,整整将养了两日,便自己偷偷爬起来,换了身半旧的藕荷色薄袄,外套青色比甲,松松挽了个发髻,来到了正厢。
正走到门口,就听见里头的算盘珠子拨的噼啪脆响。还夹杂着探春清亮的声音:“这笔开销单列出来,采买用度与修缮房屋不同,莫要混了……“
香菱心里叹服的同时,又起了好学之心,便掀帘子走了进去。
只见探春将袖笼晚到小臂处,正边低头执笔,边间隙拨动着算盘。
书案上零星散着账册、帖子、还有些零散的花样子和几块不同质地的布头儿。
探春早就听见了动静,忙着将手底下的那笔账添进了账册后,将头抬起打量着站在门口处的香菱。
见她的气色比之前两日好了许多,眉眼间那愁绪也被冲淡了不少。边笑着道:”来的正好,我着里头事太多,正好缺你这么个稳妥的精细人。只是担心你的身子,所以并未叫你来帮忙。
香菱听了,眼神一亮。来之前那点忐忑也被探春这句话给冲的无影无踪,只剩下了勤勉之心。
探春嘴里念叨着:”你今日若是有精神,便帮我把这同等布样、织机图样,分门别类。
香菱听了,正中心思,连忙应下。
走到案前,眼光却被摆在最边上的那架织布机模型吸引:“三姑娘,这是?”
探春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后便笑了:”这是织布机,程师傅昨日送来的,其中关窍只有他才知晓。听说不仅最时新的花样都能织,还能比平时多织出许多。
香菱听了,不由自主伸手轻抚那架木质模型,眼神渐渐变得迷离起来。
忽然轻声说:”这织机,看着觉得熟悉,仿佛……仿佛在哪见过似的。
探春听了,心中一片了然,边柔声说:”你既觉得熟悉,不如帮我看看这账册。程师傅送来的丝绸样品与价目,我正头疼如何对比。
香菱接过看了起来。
片刻后,香菱就找出了一个错处,指给探春瞧。俩人凑在一处,又将账册细细对了一遍。
探春的眉头越皱越紧,香菱则是说:“三姑娘,我瞧着这事怕是不简单,不如我们再查查?”
探春垂头想了想,笑了一声:“既然如此,正好趁这个机会,将紧要关夹都换成我的人,还的谢谢那人,这样才好名正言顺。”
接下来,就是查账。
这一查,竟又是半个月不得安宁。
探春与香菱俩人日日埋在账册里,旁的事一概不管。就连黛玉姐妹来时,见到这个光景取笑“不得了,你俩这是要做个女诸葛不成”。
探春同香菱也只是笑笑,又将头埋在了账册中。
香菱却从刚来秋爽斋时,满是小心翼翼和有些木然的神情,变成专注做事,对着账册时尤其敏感,隐隐透出大家闺秀的风范。
探春也趁此机会雷厉风行的将原本管着府内账本子的老人儿都换成了手下的人。
半月后,织布庄和家学堂终于开了起来。
织布庄设在临街那独立的空院子里,学堂则是分成男女两处,男学堂在临街的小书房内,女学堂则在大观园内的缀锦阁内。
经过大半月的奋战,待俩人都放松时,也是织布庄和男女学堂要开张之时。
猛地走出院子,觉出仿佛比前些日子又冷了些。
时值初冬,园子里的梅花已是初绽。疏疏落落的几点红,衬着灰蒙蒙的天色,倒是显出几分意境。
今日是开张的日子,府里各处都又出现了久违的热闹。
探春同香菱牵着手,去了贾母的荣禧堂。王夫人、薛姨妈、李纨、宝钗、黛玉众姐妹都围在老祖宗跟前。就连将养身子的凤姐,此时都在正厅说笑。
人多且热闹,将这初冬的萧瑟驱除了不少。
湘云是昨日就到了贾府,宿在了黛玉屋内。她性子本就喜爱热闹,见了今日人这般齐全,更是如鱼得水,里里外外的跑动着,嘴里一个劲儿的嚷嚷着:“可算了来了,老祖宗再不派人去接我,我怕是要闷死在屋里了。”
说完,便拉拽着黛玉,非要去外头赏梅。黛玉斗不过她一味的歪缠,被拉去了外头。
那鲜活劲,竟是比外头的梅花还要鲜亮几分。
晌午酒宴上头,大家酒过三巡。戏台上的芳官、藕官也在咿呀呀的唱着戏文。
湘云听了会子,便又坐不住气闷起来。便一个人悄悄从席上溜了出去。
一路信步往笼翠庵那边走去,她还记得去岁时。墙根处长的几株老梅伸出的枝桠上头,那动人心魄整片的红艳艳。
出了院子,顺着一条僻静的石子路拐了弯。将身后的喧嚣抛在了脑后,四下里骤然安静了下来。
刚走到蜂腰桥柳堤处,忽听到墙那边有压低了的人语声。本想绕过去,但随风飘过来时,断断续续的竟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湘云顿住了脚。
又听那头的两个婆子说:“可不是,那卫家小哥,自小儿就是个药罐子。三天两头的喊着不自在,如今大了,不过是靠着那些人参、鹿茸吊着身子罢了。”
“啧啧……可怜见儿的。只是苦了将来的人,我听说还特意请了宫里的太医去瞧过,说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去。
”谁说不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