狠狠又抹了把眼泪,抽噎着:“方才我走到栊翠庵那边,听里头两个婆子说卫公子是纸糊的身子,活不过今年冬日。我嫁到这样的人家……“
说着又是泣不成声。
黛玉听了:“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我在外头听的仔细,再没有错的。那婆子说满京城都知道的事,我叔婶却为了家族瞒着我。
黛玉听了脸色也是渐白。
湘云冷笑着:“我这个孤女,能派上这般用场,也算对得起史家这些年的养育之恩了。
黛玉听了,心思也随着飘远。
窗外的竹叶沙沙作响,大风一阵急过一阵,就像是把鼓槌儿敲着黛玉的心,砰砰地跳。
不由自主的踱步到了窗棂前朝外看去,喃喃道:“纸糊的身子……他们说的没错,我们这样的女子,不就是纸糊的。从来不能由着自己,嫁到哪家,便是哪家的摆设。生儿育女,相夫教子,了此一生。
湘云抬起头,烛光映在她的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异常清明:“林姐姐,我往常那样……不过是若不笑着,便要哭了。若是不闹,便要被这深宅大院的死寂淹了。我史湘云再是没心没肺、没人疼的,却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不是任人摆布的木偶。
黛玉转身看向湘云,像是第一次认识她,眼中闪着异样的光彩。
“你要怎样?”
湘云蹭地站起身,几步走到箱笼前。将自己随身携带的包裹解开,找出一物。
将那物对着烛火瞧了瞧:“这麒麟是前些日子,卫公子射猎比试赢得后,托人赠我的。如今我想着,去求三姐姐,帮我想办法送回去,他自会明白。
黛玉自是明白她的心意。
“林姐姐陪我去趟秋爽斋!“湘云走到黛玉跟前:“去找三姐姐,若是今日不去,我定是睡不成了!
黛玉并未应声,只是吩咐紫娟将斗篷和风灯取来。
此时的探春穿着家常衣裳,在秋爽斋内的书案前,正看着账册理事。就听见廊下的小丫头传话,说林姑娘和史大姑娘来了。
探春听了正诧异间,就见俩人联袂掀帘而进。
忙将手中狼毫笔架在了笔山,站起身子看过去。见二人神色凝重,尤其是湘云脸上瞅着还有泪痕。
便吩咐侍书和翠墨带着廊下守夜的小丫头都退下,关了屋门。
“这是怎么了?“探春关切的看着俩人。
湘云同黛玉坐下后,并未绕弯子。将自己在席中听见的话同探春讲了,又表明了心中所想。
然后从袖笼中取出了那个用绸布包着的麒麟:“三姐姐,我知道你素来是个有主意的,如今又在协理家事,也只有你能帮我了!
她眼神坚定的看着探春,举起那个麒麟:“这麒麟,我想让三姐姐想个法子,替我送还他,我想他就明白我心中所想了!我……我想为我自己做一回主!
探春愣住:“这可是你二人的信物?
湘云道:“正因为是信物,才更要送还!从家中叔婶那处走,是行不通的,他们巴不得……这婚事我本就勉强。若是他真的活不过今冬,我留着这麒麟是守,还是不守?我与他素未谋面,谈何情谊。不若现下还回去,两下干净。
“若是叫卫公子亲口提出退亲一事,倒是来的便宜些!史大妹妹,往日竟是我小瞧了你!“探春道。
黛玉在一旁轻声说:“三妹妹,云儿说的在理。这门亲事,本就是史家一厢情愿。若是……岂不是毁了云丫头一辈子!
探春何尝不知,默了半晌,缓缓道:“还了麒麟倒还是小事,只是……若还了就等于退了这门亲事,你可是想好了要跟史家如何交代?
湘云笑了,那笑容里颇有几分凄凉:“大不了就是一顿责罚,若还是不解气,将我赶出来正好,我便来找你们。总不能乱棒将我打死罢?
说着垂头看了看那麒麟,仿佛又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可若是不退亲,满京城都知道他活不过冬日……我嫁过去,这一辈子还有什么指望?若是退亲不成,还不如乱棒打死来的痛快!
说罢,又发起呆来。
屋里静了下来,只有炭盆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霍地,探春在屋子里踱起步来,动静间,烛火照在她眉眼间,一派果决之色。
站定后,缓缓朝着俩人道:“这事,难。却并非不可为。关键在于那麒麟,更在宝玉。
“宝玉?这怎么说?“黛玉蹙眉问着。
“外头传言,麒麟是信物。且还是宝玉转赠,这才做实了卫家提亲的由头。可若是我们将这事从头到尾,变成一场再明白不过的,男子之间的玩闹……那悠悠众口,便一推即倒。
湘云一听,来了精神:“如何变成玩闹?
探春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满是笃定,凑到两人跟前低语:“要让宝玉,当着许多人的面,最好是有些体面人在场,当面将那麒麟还给卫若兰。正大的说明白,就说……“
半刻后,黛玉抚掌:“妙啊!这样一来,麒麟之事,便从头到尾只是他们俩个男子之间的事,再无云丫头沾不上半分关系。
“正是这个道理。”探春点头:“只是,咱们还要想的更仔细些。只怕那个呆子,要立刻吵嚷出来,或是反倒觉得对不住卫若兰,便反而添了麻烦。”
湘云的急脾气又上来:“那这便去找二哥哥说清楚便是。”
探春伸手将她按回在圈椅中:“史大姑娘怎地又急起来,先将你这性子压压才行。”
说着招手让俩人凑近,低语片刻。
湘云脸上先是惊愕,继而是佩服点头,再然后眼神中渐渐透出一抹决然的光。
黛玉则是之前一直蹙眉听着,而后舒展开来:“险是险了些,只是此事只能置死地而后生……“
湘云却眼眶红红,一把攥住探春的手,哽咽着:“我是不怕什么的,强过一辈子的牢笼!林姐姐,三姐姐,我是信你们的,就按你们说的办!
探春反手将她握住:“我们左右不能眼瞧着你受罪,却袖手旁观。这事既我管了,定要办的漂亮,你把心放进肚子里即可。
湘云听了,眼框中又再次续满泪水,视线变得模糊不清,只是不同的是那眼泪再不是冰冷戳心,而是暖进肺腑。
计议已定,三人又细细的斟酌着,直到夜深人静时,方才散了。
次日一大早,探春只身一人去了怡红院,屏退众人。和宝玉俩人在屋内直聊到晌午,才满意而归。
几日后,城外冯家射圃。
天色未亮,宝玉便带着铭烟骑马奔了郊外。
冯紫英做东,邀了一班世家子弟,早已侯在此地。宝玉匆匆赶来,与众人握手寒暄后,便先入了酒席。
酒过三巡,才过五味。
众人正是起了比较之心,冯紫英提议比试射艺。众人高声附和着,奔了马场之间。
宝玉心里将昨日探春嘱咐之事,反复咀嚼,生怕出了遗漏。
片刻后,瞅着机会。见卫若兰正与冯紫英谈论弓马,便定了定心,站起身。
从怀中取出早已备好的麒麟,走到场中,高声喝道:“卫世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