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虽然擦着夏金桂发髻边飞了过去,但里头的鸡汤却全没糟践,一滴不剩的泼了一头一脸。
夏金桂先是一愣,而后摸了摸脸上的油腻。发了疯似地随手抄起屋门口的瓷瓶也朝着薛蟠砸过去,哭嚎着:“好!好好!薛蟠,今日就拼个你死我活!
顿时屋内屋外乱作一团。
薛姨妈哭,宝钗劝,丫头婆子拉架的拉架,躲闪的躲闪……
眼见着要闹大,宝钗连忙低声吩咐莺儿几句,莺儿听了转身便朝着院外跑去。
虽说薛蟠还在病中,身子不济,但毕竟是个男子。又在盛怒之下。夏金桂发了疯,见着什么砸什么,俩人扭在一起撕扯的没完没了。
“反了,反了!孽障啊……“薛姨妈脸色惨白眼见着身子就要往后倒去。
一直在暗中看着薛家的翠墨早就跑回去报信。
这贾府与薛家本就一墙之隔,闹出这般大的动静,早也有人报信到贾府。
凤姐与探春自是先得了传信,平儿正服侍凤姐换着衣裳,探春也到了。
俩人低声商议着,就见玉钏急慌慌掀帘子进来:“二奶奶,三姑娘,不好了!薛家闹了起来,连老祖宗都惊动了。太太叫您拿主意呢!”
俩人对视一眼,凤姐会意:“叫太太和老祖宗且在屋子里歇着,我与三妹妹先去瞧瞧。若是实在压不住,再叫人请示下。”
说罢,凤姐与探春出了屋门,走在廊下,探春低声道:“二嫂子,这可是个好机会。”
“谁说不是呢。”凤姐眼中闪过精光:”不如趁着这会子将事闹大,咱们也做个好人。”
探春沉吟片刻:“只怕薛大哥不肯,到时候……“
凤姐冷笑:“那可由不得他了!如今闹到这个份上,老祖宗、太太定要过问,咱们先下手为强。
二人说着,脚下飞快的奔着薛家院子去了。
还未进院门,就听见里头的吵嚷打杀声。
“你这毒妇,今日不打死你,我便不姓薛!”
“打啊!有种你就打死我!让满京城全知道薛家大爷无缘无故打死发妻!”
待迈进院子,就见满地狼藉。
薛蟠与夏金桂还在撕打,俩人滚在一处。夏金桂喊的声嘶力竭。
薛蟠满脸的血道子,夏金桂披头散发,口中还骂着狠话。
探春与凤姐同时高声喝道:“住手!
俩人同时发出的声音颇有威势,那撕打的二人不由得停了手。
待看清是探春和凤姐,都稍有收敛。夏金桂站起身,朝薛蟠身上啐了一口,叉着腰:“琏二奶奶、三姑娘来的正好!这个没良心的要打杀我,我夏家的女儿可不是好欺负的。
薛蟠喘着粗气从地上爬起:“你倒是问问她,做的什么好事!想来是要骑到我们一家子头上去!
探春眼风一扫,就见香菱瑟缩在墙角处。脸色满是泪痕,衣裙上也粘着尘土。
她径直走过去,扶住香菱:“姐姐受惊了。”
正说着外头鸳鸯走进院子,众人见了又是一惊。
鸳鸯看清楚情形后皱着眉:“老太太听说这边快要闹出人命,叫我来瞧瞧,老祖宗说了,要是还不停,便请薛大爷和夏奶奶过去说话。
夏金桂虽然泼辣,但也知道住的是贾府的院子,不敢太过:“既如此,我便等着老祖宗评理!”脸上犹带着不服气。
宝钗在厢房内听见鸳鸯的声音,连忙出来:“我母亲被气病了,现下在屋子里头躺着。姐姐回去代我们谢过老祖宗,叫她老人家操心,是我们的不是。”
“宝姑娘,琏二嫂子和三姑娘来了。先看看,实在不行再去回老祖宗,莫担心。”鸳鸯拉过宝钗低声安稳。
凤姐走到宝钗身边,问着薛姨妈如何了,宝钗忍不住眼眶微红……
凤姐拍了拍宝钗的手,转身冲着夏金桂问道:“夏大奶奶这是怎么了?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何苦闹成这样。”
夏金桂听见凤姐发问,也早对贾府的凤辣子颇有耳闻。便装作抽噎道:“琏二奶奶既来,也给评评理。我查家中账目,原是份内的事。丈夫病在榻上,婆婆身子也是一直不爽利。我想着分忧有什么错?大爷不由分说从榻上蹦起来便动手,这日子叫我怎么过?”
说着用袖笼作势擦着不存在的眼泪。
凤姐一笑:“原是因这事,夏大奶奶心是好的,只是方法欠妥了些。婆婆丈夫病着,原该以侍疾为先。账目上的事,缓上几日又如何?”
探春将香菱交给侍书,上前一步正色道:“琏二嫂子说的是,正是这个理儿!况且我听说薛家现在虽不如从前,但也是从未短过夏大奶奶用度。大奶奶新来乍到,为何这般心急?”
夏金桂刚要反驳,就听凤姐又道:“说起来,虽我现下病着,不大管园子里的事。即便这样,都能传到我耳朵里,说房中那个香菱,竟被打的下不得榻,可有此事?”
此话一出,丫头婆子都将头垂下,悄悄往后退去。
正扶着墙喘气的薛蟠,瞪大眼睛看向夏金桂:“有这等事?我没出事前不是还能伺候着你这个泼妇呢吗?”
夏金桂也知家丑不能外扬,脸色一变,强笑着:“琏二奶奶听谁胡吣?香菱那丫头笨手笨脚,仗着薛大爷的宠爱,一直张扬。我骂她几句倒是有的,何曾打过。”
凤姐侧头用眼神给探春示意,忽地拔高声音:“既如此,何不叫香菱出来瞧瞧,到底是谁胡吣,我定要将这烂了肠子,黑了心的下作娼妇赶出园子!瞧我饶的了谁!”
探春见了,将身后的香菱拉到身前。
夏金桂听凤姐口中的话恨的直咬牙,但却无法回嘴,只得干看着。
香菱白着一张脸,由侍书扶着站在了跟前。
探春拉住她冰凉的手,轻轻将衣袖往上一捋……
周遭的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都不忍的侧过脸,瞧像别处。
那手臂上青紫交加,竟无一处好皮肉!
薛蟠看的目次欲裂,指着夏金桂跳着脚的骂:“毒妇!毒妇!你……你还有何话说!”
“这是她自己不小心摔的,与我何干!”
探春冷冷瞪着她:“好个不小心,竟也能摔出这样的伤来,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夏大奶奶,咱们都是大家子出来的,这些内宅里的手段瞒得过谁?!”
话音未落,凤姐叹道:“可怜见儿的,香菱原也是薛姨妈跟前得力的人。温柔孝顺,薛大爷也是看中的。如今竟被折磨成这样,传出去,知道的是笑话薛家没规矩,不知道的倒是要笑话咱们贾府藏污纳垢!”
夏金桂想要撒泼,张了几次嘴都插不进话。又见众人都向着香菱,心知今日必讨不了好去。便改口道:“是我那日一时气急了,下手重了些,往后不会了。”
探春却不放过:“夏大奶奶这话,说的轻巧。人嘴两张皮,说的是说的,未必就真那么做。我亲眼见的到是苛待下人,对婆婆不敬!今日的事就是证明!”
鸳鸯在旁终是忍不住:“夏大奶奶,这便是你的不是。纵使丫头有错,也该按着规矩来,岂能私下用刑。我伺候在老祖宗身边这么多年,那可是朝廷亲封的诰命,却对我们这些丫头从无一句重话,你又是什么身份!”
夏金桂一听连朝廷亲封都搬来出来,忙将头垂下。
探春紧跟道:“鸳鸯姐姐说的是!我瞧着香菱在这院子里是待不得了。不如今日暂且跟我回去养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