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珩拢了下身上的大氅,淡淡的血腥味从他身上透出来,可见方才那刺客不是没伤到他。
他看着眼前极为登对的两人,怀祯世子与将军府二小姐退婚一事,当初闹得沸沸扬扬。
他也有所耳闻,以为再见这两人应该是死对头,没想到卫承睿还会出手救人。
“夜里寒凉,爱卿还是注意点沉二小姐的身体吧。”
袖中指节微动,他似不经意说道:“毕竟你二人也算有缘分。”
卫承睿蹙眉,不知为何下意识挡住了他看向沉令仪的视线,冷淡回应,“都已经是陈年往事了,陛下提这个做什么,倒是那刺客,以臣来看他能够无声无息混入宫廷,必有其同伙。”
“或许,陛下不该只把目光着力于宫人。”
他的意思是,朝中同样还有万氏馀孽。
裴珩没说话,福全撑着伞,小心翼翼走过来说道:“陛下咱们该回去了……”
“爱卿也回去吧。”裴珩这才转身。
他踏过的雪,脚印很快就被新雪复盖。
沉令仪站在原地思索,前朝之事她所知不多,或许回去后该问问蒋氏……
“人已经走了,你再看也没用。”
卫承睿步步逼近,气势比刚才面对刺客时还要紧迫,“沉令仪,你很在意他。”
他很笃定,十几年的相伴,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沉令仪。
她是个喜欢把想法挂在脸上的人,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
曾经沉令仪和一名贵女,同时看中了支簪子,二人争抢,卫承睿赶到的时候,她拿簪子把那女子的脸划了。
当时所有人都惊了,而沉令仪在这之后,居然把簪子扔了。
原来是簪子沾了血,她觉得脏不想要了。
卫承睿那时候护着她,不觉得沉令仪行为有失,只是觉得,她还小,难免冲动些,后来他才知道,哪有那么复杂,她就是毒,就是坏!
而刚才,她看裴珩的眼神,分明势在必得。
沉令仪吸入的都是寒气:“那是陛下。”
“恩?”
“我说,他是皇帝,是太子殿下的养父,不是我能高攀得起的。”
她已经被逼入了墙角,卫承睿颀长的身形,把人挡得严严实实。
沉令仪看到他露出的手腕,上面系着红发带,这才想起来,这东西自己的确见过。
那是她十六岁生辰时,送给卫承睿的。
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不会分开,包括他们自己也这么认为,卫承睿和她约定,等立下战功就迎她风光出嫁。
可后来卫家出事,她却要求解除婚约。
卫承睿也愤怒过,质问过,那天夜里,他站在风雪里等了整整一晚,她都没有回头。
之后就是他断指退婚,两人反目成仇,震惊京城。
卫承睿越想越恨:“在你沉令仪的眼里,只有想不想做,没有能不能。”
“不管你事因为什么想接近他,我都不会让你如愿,我啊,从尸山血海爬回来就是为了把你拖下地狱。”
沉令仪抬眼看着他:“你真这么恨我?”
“恨之入骨。”卫承睿红着眼,一字一句吐出。
沉令仪突然抓住他的手,也不顾他会不会出手伤人,睫毛扑扇,纯黑的眸子象是发现什么,透着一丝亮意。
“如果你真的恨不得我去死,为何还留着我送你的东西?”
卫承睿僵住。
“嘴上说恨我,遇到危险又第一个冲出来救我,怎么会有你这么别扭的人,你究竟是恨我,还是恨我不爱你。”
“卫承睿,你问问自己分清楚了么?”
少年呼吸急促起来,气恼地卡住她脖子,“我杀了你……”
然而,
就象沉令仪说的。
他下不了手。
两双眼睛对视,他在其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随后就突然象是被烫到,松开了手。
卫承睿脸色难看地后退几步,把染血的剑随手撇在一边,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雪中。
发生了这样的事,宴会也无法继续办下去,各家女眷都受了惊,闹着要回去。
估计蒋氏这会儿也在四处找自己,但沉令仪还不想那么快回去。
她看了眼裴珩离去时的方向,那是一间侧殿。
裴珩现在应该已经蛊毒发作了,蛊毒发作时他六亲不认,欲火焚身,一般不会让人靠近。
正是大好时机。
沉令仪叫来个宫人,让他转告蒋氏自己已经被怀祯世子送回府了,然后直奔偏殿。
今夜的刺客,还反倒成全了她。
仗着将军府二小姐的身份免过搜查,见沉令仪要去偏殿,不知裴珩就在那儿的禁卫军,虽不解却也没有拦。
“二小姐,请尽快出宫。”
沉令仪巍然不动:“我手镯落在那儿了,拿了自会离去。”
风声萧萧,在空旷殿内似鬼在哭嚎。
“谁躲在那里?”
沉令仪即使压轻了脚步声,还是第一时间就被揪了出来。
裴珩捂着头,双目赤红仿若恶鬼,额头青筋暴起,不停又冷汗在滴落,他勉力维持清醒,“又是万氏一族的走狗么……”
以为迎接自己的会是刺杀,象这种事他已经经历过不止一次。
没想到一只小手大胆地钻进腰带,伴随淡淡幽香,“陛下是在等我?”
想起几日前的销魂蚀骨,裴珩声音暗哑几分。
“你究竟是谁。”
这些天他找遍了京城,那珠花是唯一的线索,可它坏就坏在太过普通,几乎所有女子妆奁内都有这样的首饰。
裴珩只能确定,那女子一定出自官宦人家,毕竟普通人闯不进宫廷。
又不是来行刺他的,那目的就只能是她说的。
为了龙种。
裴珩抬起她的下巴,女子顺从扬起颈,进来前就已经褪去了衣裳,如今身上仅一件薄衫,根本遮不住什么。
他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气,奇异的体内躁动竟略微平息。
男人心中微惊,却不动声色:“一而再再而三,朕今日倒要看看你是谁。”
说着伸手就要拿下她的面纱。
“不要,陛下不要拿下我的面纱。”沉令仪惊慌撞入他怀中。
她搂着裴珩的窄腰,眼泪扑簌簌地落,嗓音充满依恋:“被看见,我就再也不能跟陛下相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