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写满娟秀字迹的笔记本,仿佛为路明非的世界打开一扇新的窗户。
每一个知识点都被拆解,标注,甚至还画上了辅助理解的插图。
路明非第一次发现。
原来学习也能如此有趣。
他第一次主动摊开练习册。
模仿着陈雯笔记里的方式,尝试着去理解而不是死记硬背。
注意力前所未有地集中,外界的声音——叔叔看电视的嘈杂,路鸣泽手机里传来的游戏音效,街上车辆的鸣笛——都渐渐淡去
这让路明非想起一个理论——
“心流”(flow)。
当一个人完全沉浸于某项有挑战性却又有能力解决的活动时,会产生一种高度兴奋与充实的心理状态,时间感会扭曲,自我意识会减弱。
此时的路明非,就从所谓的心塞状态进入了心流状态。
“原来是这样”
“只要把这个力分解再套用这个公式”
成就感油然而生!
“原来这就是学习的乐趣!”
这种感觉,好爽!
就在路明非准备一鼓作气,攻克“电磁感应”这个守关boss时。
“路明非!你死在里面了啊!”
婶婶尖锐的嗓音象破甲锥一样,瞬间击穿了房门和自己刚刚创建起来的专注力场。
“别窝在屋里发霉了!酱油没了,赶紧去楼下小超市买一瓶!要淘大牌的,别又买那些杂牌子!”
沉浸感破碎。
清淅的思路变得模糊。
哎——
路明非叹了口气,合上书。
寄人篱下,没有说不的权利。
熟练地从抽屉里翻出零钱,套上那双有点开胶的运动鞋。
路明非走下这栋弥漫着各种饭菜混合气味的筒子楼。
买酱油的过程轻车熟路。
甚至不需要思考,身体就能自动导航到小区门口那家熟悉的小超市,从货架第二排拿下那瓶红色的淘大酱油。
付钱,找零。
回来的路上,经过那个总是堆满各种杂志的报刊亭。
老板是个叼着烟的大爷,正听着收音机里的评书,对路明非这种只看不买的小孩早就见怪不怪。
路明非抽出一本最新期的《小说绘》,靠在亭子边上翻看起来。
今天连载的故事,讲的是一个家境贫寒,长相清秀的年轻男人,如何周旋于家境优渥的女性之间。
他靠着甜言蜜语和刻意营造的脆弱感,让女孩心甘情愿地为他支付房租,购买名牌,甚至动用家族关系帮他解决工作难题。
可哪怕千金天天开着跑车接他放学,送他名牌衣服,带他出入高级餐厅。
穷小子也并不快乐。
他觉得自己象一只被圈养的金丝雀,失去了尊严。
最后,在一个雨夜,他拒绝了千金递过来的黑卡,冒着大雨跑了,说要去查找真正的自己。
“是个爷们”
路明非给予最高级别的称赞。
就是这剧本
怎么特么的有点眼熟?
“难道我也要变成吃软饭的小白脸了?”
路明非打了个寒颤。
赶紧把杂志放了回去。
拎着那瓶酱油,没有直接走回家,而是绕到了楼房的另一侧,沿着堆满杂物的楼梯继续往上,从铁栅栏的缺口钻了出去,来到了楼顶天台。
这是路明非的秘密基地。
夕阳正缓缓下沉,把天空染成橘红色,云朵像被点燃的棉絮。
城市的天际线在暮色中显得模糊而温柔,远处高架路上的车流已经开始点亮尾灯,形成条光带。
路明非坐在冰冷的水泥台边缘,双脚悬空,感受着高处微凉的风拂过脸颊。
每当坐在这里时。
路明非都有一瞬间,觉得自己能征服世界。
想变成天空中飞过的那些鸟儿。
但不是被关在笼子里供人观赏的金丝雀,而是真正的,属于天空的飞鸟。
挣脱地心引力,掠过城市的水泥森林,飞向更远的地方,没有婶婶的唠叼,没有学业的压力,没有那种无处不在的,作为“多馀的人”的感觉。
就象刚才短暂地在题海中找到的那一点点掌控感一样。
直到天色几乎完全黑透,楼下的窗户陆续亮起灯光,路明非才拍拍屁股上的灰尘,拎起那瓶酱油下楼。
果然,刚进门,婶婶的埋怨就劈头盖脸而来:
“买个酱油去那么久?又跑到哪里野去了?菜都凉了!”
晚餐在惯常的沉默和偶尔的挑剔中进行。
路明非默默地扒着饭,心里却惦记着属于囚笼外的风景。
匆匆吃完,帮忙收拾了碗筷,便逃也似地钻回了自己那个和路鸣泽共用的狭小房间。
只有在这里,才是安全的。
计算机开机,登录星际争霸平台,熟悉的音乐让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
一个名叫“老唐”的id几乎立刻发来了消息,头像飞速跳动着。
“上线了?开搞?”
老唐是路明非在虚拟世界里认识的唯一算得上朋友的人。
对方自称是在芝加哥留学的华人,家境似乎不错,但游戏水平和路明非半斤八两。
两人在无数次被血虐的战斗中结下了深厚的“革命友谊”,经常在战败后互相吐槽,安慰,是标准的难兄难弟。
进入游戏房间,选择熟悉的虫族,路明非一边操作着工蜂采矿,一边忍不住在聊天框里敲字。
“老唐,我跟你说个事,你可能不信。”
“啥事?你小子终于攒够钱买新显卡了?不是说快破产了吗?”
老唐回复得很快。
“不是”
路明非尤豫了一下,还是敲了下去。
“我今天好象被两个女生表白了。”
“”
屏幕那头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久到路明非以为他掉线了。
然后,一行巨大的感叹号和文本刷满了整个聊天框。
“我靠!!!!”
“兄弟!!!”
“可以啊!!”
“你小子真出息了!”
“深藏不露啊你!”
“快!给兄弟讲讲!”
“是哪个妹子?漂亮不?!”
路明非看着老唐夸张的反应,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开始笨拙地描述起今天发生的事。
虽然隔着网络和时差,但这种有人倾听,并且会为你一点小小的进步而咋咋呼呼的感觉,让他觉得这个夜晚变得不那么孤单。
“卧槽,真让你小子掏上了!”
不知玩了多久。
窗外万籁俱寂。
路鸣泽鼾声大作。
路明非这才带着疲惫和难得的轻松躺到床上。
就在意识模糊,即将沉入梦乡的边缘时,耳边开始萦绕着若有若无的呼唤声,细细听去,象是某个孩子在不停地喊着:
“哥哥,哥哥”
谁家小孩不睡觉啊!
吵死了!
路明非以为是邻居家的小孩在哭闹,烦躁地用枕头捂住耳朵。
可那声音非但没有消失。
反而越来越清淅:
“哥哥,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