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黄昏,红灿灿的夕阳掛在天际,烧的晚霞通红。
李家庄,李老爷大宅子前,在地里做了一天活的短工们正排队领这月工钱。
不多时,就轮到了一个神色里有些倦意,身形不胖不瘦,高约一米七出头,看著青涩,却有老成之相,手指上全是灰土的少年。
“阿生啊,这个月的300文钱,拿著。”
管家李老管见少年到身前满意的点了点头,將数好的铜钱递给他。
“谢李老爷赏饭吃。”
少年接过铜钱,笑容满面的对管家后面坐著的人高马大,太阳穴鼓起,双目泛著精光,如同虎熊盘踞的老爷拱手道谢。
说完,见李老爷看也不看他,也不顾忌,对眼前管家笑著点了点头,乐呵呵的在旁边的水桶里洗了洗手,待把手擦乾净了才当场清点钱数。
“老爷看你踏实肯干,做活实诚,特意赏给你10斤棒子麵,10斤豆子。”
李老管见李长生清点完钱数,又用布包好收到怀里才从脚下提起来两布包粮食上来,最后又笑呵呵的拿了一提醃肉:“还有五斤醃肉,往后庄稼长成,活少了,你要是还愿意来干,就收著。”
“谢老爷厚爱了,只是家里的庄稼也该收拾收拾了,再不收拾怕误了时节,等家里忙完再来。”
李长生闻言顿时笑著將棒子麵和豆子拿著,看了看醃肉摇著脑袋说道。
“那也拿著,咱们寨子以后用人的地方多,肉拿回去补补身子,就当老爷的赏了。”
后面坐著的李老爷忽而抬头开口,他身侧有两个身形壮硕气势也精悍的汉子站著侍立,一开口就將所有人目光吸引了过去。
“现在世道乱了,土匪四起,水泊山都被一股强人占去,不知道多少庄家百姓挨饿,也就咱家有庄兵看守还能保几分安寧。”
李成虎看著村里那个小子两眼,记得他哥之前为保卫村寨被土匪杀死了,对他说完又看向剩下的村人:
“粮食长出来,老爷怕以后收庄稼的时候遭贼人惦记,还要再扩扩庄兵,你们中有意的,等回去把庄稼地里的事忙完了都可以来报名。”
“如今吃的比钱宝贵,但凡来操练的管三餐且天天有肉吃不说,每月还有50斤粮食,15斤肉,50个鸡蛋,要是给老爷干仗了,更有大赏!”
李老爷没离开,之前领了钱的农户也都没敢走在旁边待著。
李成虎说完目光从庄子里这些做工的庄户脸上扫了一眼,跟著开口:“吃的问题不是小事,要是咱们的粮食让土匪抢了,你们想吃都没得吃了,到时候都得逃难当灾民!”
“你们都是村子里年轻的,今年短工年纪大的我都没要,回去好好想想,这庄兵来是不来。
李成虎说完,对著这群庄子里的年轻人摆了摆手,转身先一步离开了。
“拿著吧,老爷都说了,这肉算你赚到了。”
李长生还在瞅李老爷离开时龙行虎步,一步丈余的矫健身影,身前管家的声音让他回过神来,急忙將那五斤醃肉提了,笑著道谢,紧跟著左手提著肉,右手提著二十斤粮食,笑呵呵的离开了领钱队伍。
“木头,这是你的…”
身后传来李老管继续发工钱的声音,李长生没再多看。
回想这一个月在庄稼地里除草翻地的辛苦,提著两手吃的,饶是重生已有十六年,脸上也不由露出一抹喜意,加快了几分脚步。
“生哥,等等俺俩。”
刚走出没几步,后面一个牛犊子一样壮硕的小子和一个身子看著瘦弱的男孩小跑著追上了他,一左一右並肩和他走在了一起。
“长生哥果然是命好的,不用接后面的活,都有五斤醃肉赚。”
瘦小些的少年看著李长生手中的醃肉,提著自己的二十斤面,有些羡慕的开口。
“长生哥的运道一直都好。”
壮硕的小子摇头开口,目光瞥了眼李长生的肉却不在意而是看著他眼睛问起了自己关心的事:“长生哥,忙完了地里庄稼的事,你去当寨兵不?”
“家里的活还要好些天忙,等忙完了活再考虑当寨兵的事吧。”
李长生看了两个住在自家附近从小一块长大的小子一眼,对他们俩围上来习以为常,笑著开口。
“忙完了地里的活閒著也是閒著,当寨兵还能领刀枪,操练的时候一日三餐都管,肉和鸡蛋都是赚的,俺领完这次的月钱就要成亲了,往后得多准备点家当,免得媳妇生了吃不好伤了身子。”
壮硕小子嘀嘀咕咕,说完看了看瘦弱的小子:“瘦猴,你去不去?”
“铁蛋你要成亲了,娶的谁?”
瘦弱的小子看著李铁蛋,听到他要成亲忍不住问道:“是你表姐,还是那个林庄的妞?”
“確定了,和俺表姐。”
李铁蛋抿了抿嘴:“林庄的妞虽然好看些,但要500斤粮食,还要50斤肉,这么多粮食肉给他,俺家都要掏空了,俺表姐虽然黑了点,但不要粮食,亲上加亲。”
“俺家要和俺七舅姥家换亲。”
李瘦猴点了点头,半大小子对这些事懵懵懂懂,说话时神色里带著几分茫然。
铁蛋一样不知道成亲意味著什么,听到瘦猴的话也愣了一下,走了几步回过神来意识到话题被岔开,忍不住开口询问:“別说这了,你到底要不要去当寨兵。”
“俺听生哥的。”
瘦猴想也不想的开口。
“生哥,你呢。
三人在一块惯了,做什么都习惯的想和另外两人一起,铁蛋听到瘦猴的话也不意外,急忙对著中间的李长生问道。
铁蛋其实比李长生还大一岁,但从小三个人在一块玩的时候李长生就以脑子成功当上三人的老大,所以啥事都忍不住问他,已经形成依赖。
“等收完庄稼再说。”
李长生心里还在想刚才两个老弟说的娶亲的事,头也不抬的开口。
他今年十八,铁蛋已经十九,只有瘦猴十七。
这个年纪在前世,还在是在上学的时候,但是在这个世界,却早到了成婚干活的岁数,也就是他们农家子穷,否则稍微富裕的也都早结婚了。
三个少年路上聊起这个实属寻常。
“哦。”
铁蛋挠了挠头,没得到肯定的答案有些鬱闷。
一边的瘦猴抬头看了看前面的压实土路和路两边住著土坯房子的庄民,心里升起一股热切:“今天发了工钱,爹娘肯定高兴,走快点回去吧。”
“”
李家庄是方圆百里有名的大庄子,地广人多,內里还有『铁桿枪李成虎李老爷』『大力臂膀李厚』『武秀才李光』坐镇。
庄子外边建有高高的寨墙,每日都有寨兵守护,庄子內也甚是广阔,乃是一等一的强庄。
就算外面世道要乱了,李家庄也是稳稳噹噹,庄稼粮食照例收割不愁吃穿。
李家庄很大,李长生领了这个月的工钱,和两个玩伴李铁蛋,李瘦猴在庄子里往家走都走了一刻钟,直到西边只剩下一抹残阳余暉的时候才赶到家里。 一路上踩著土路,路面种著杂树,盖的都是土坯房,行走的村民也都穿著打著补丁的布衫。
李长生重生后便在此村长大,对於一个前世活在现代世界的年轻人来说,这样的环境是十分难以接受的。
但这十八年来,他也对这种环境也早已熟悉。
可惜的是,身为一个底层的农民,纵然重生而来,在世道混乱加之没有宗族应允离不开庄子,加之年龄又小的限制下,也没有任何契机,只能老老实实当一个底层农民。
就算如此,在经歷了父亲死於劳役,哥哥保卫庄子里粮食时被山匪杀死的事情后,日子也越发艰难了起来。
幸好他也长大,家里日子才有了为继。
也幸好有一个重生而来便伴隨的系统,否则在这样的环境里,对一个在农业等基础领域没有过硬专业知识的普通人来说,纵然重生了也一样没熬头…
走到各自家门口,铁蛋和瘦猴各自笑呵呵的回到家里,李长生屋子在前面房子拐弯的一条路上,心中思量之际,一个人走了回去。
“俺叔回来啦!”
刚刚拐过道路转弯,一个站在家门口木柵栏外面张望的小男孩见到李长生回来小眼睛就是一亮,急忙高兴的回头喊,声音清脆嘹亮。
“咦?”
李长生看著这个小男孩有些挑眉,心中瞬间转了念头,意识到是嫂子来了,顿时笑著走了回去。
门前用细竹扎的篱笆围了院子,入门是一扇两边开的木门,上面盖著茅草顶,两边用土坯砌墙围了院子,一间青砖配著土坯盖成,分东西屋和堂屋的正房对著院门,左右两侧分別有一间土坯侧房。
左边角里的是厨房,厨房边还有一口水井,右边角里是柴房、工具房。
院子后面开了个后门,连著后面的小院,里面养著鸡鸭,还有一个茅厕。
李长生父亲和哥哥在的时候,家里三个人,虽然九年前哥哥分家搬到了另外一边,但是也打下了家底,他家的房子在李家庄里都是中等。
可惜父亲死后,他哥撑了没几年也死了,日子一下变的窘迫。
幸好,还有他。
刚刚跨过院门,就见到一个穿著打著补丁的青黑衣服,头髮半白的老妇人。
和一个牵著刚刚高兴报信的男娃、样貌周正穿著扎腰布衫,身形有股柔静感觉的小媳妇一起从家里走了出来。
李长生抬眼瞧去,小媳妇身上有一股从骨子里散发的嫻静味道,样貌身材让人看著就有一种身子很软,但是性子很有韧劲的感觉。
哥哥的遗孀。
他的小嫂子。
比他大四岁。
“我儿回来了,真是长大了,能自己挣钱扛起一个家了。”
见到李长生提著这么多东西回来,老妇人神色高兴的替他把东西提下来,见到那一提醃肉,忍不住的夸讚:“呦,还有肉呢,李老爷这么看重你?”
那样貌周正的小媳妇也忍不住抬著柔润的面颊看了他一眼,这动作和寻常无异。
但是今天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柔润的脸上闪过一抹不自然来,只看了一眼却瞥向一旁,嫻静的脸上有些僵硬,抓著小男孩的红润手指肚微微发白,没了平日里的自然。
“得李老爷赏,多给了五斤醃肉。”
李长生对亲娘开口,说完看著后面的小媳妇笑著开口:“嫂子来了,正好今天有肉,娘,切肉下锅,让嫂子和虎子一起吃顿好的。”
“你小子,就知道心疼你嫂子。”
李陈氏嗔怪的看著自己儿子开口,说完回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小媳妇:“这么疼你嫂子,以后可有你疼的。”
那小妇人有些不自然的脸上露出一抹浅笑,从李陈氏手里接过比较沉的米袋和豆子袋,分了一个给八岁的儿子,回头瞧了李长生一眼,对他笑了笑。
小孩子也懂事,一袋子豆子在手也不嫌沉,提著就笑嘻嘻的往家里走。
“都是一家人,不疼自己人,疼谁。”
李长生轻笑了一声,身上的东西被卸下来也不在意,活动了一下身子跟在后面进屋。
“噯,你能这么想就对了,你自己嫂子你不疼谁疼,就是得好好疼疼。”
听到李长生的话,李陈氏眉开眼笑,当即提著肉走进一样土坯打造的小厨房:“来来来,锅里面条下好了,正好你回来了,既然说了要吃肉,那咱就吃。”
回头看了看刚走到正午门槛的大儿媳,对李长生推了一把:“娘去做饭,你就別管了,赶紧去洗洗头洗洗脸,换身衣服,你嫂子和侄子来了,脏兮兮的像什么话。”
“噯。”
李长生闻言顿时应了一声,到院子里的水井旁打水洗了洗手脸、用湿毛巾擦了擦短髮茬上的灰,刚洗两下就见到嫂子从正房里走出来。
李长生下意识回头,发现嫂子脚上难得穿了乾净的白袜,领口里微微露出的一抹脖颈也十分乾净。
目光向上落在嫂子温润的脸上,一下和嫂子的目光对视。
剎那间,嫂子眼睛里好似有柔水闪过,令人心中泛起涟漪。
“叔,我把豆子放好了!”
忽然,侄子大吼的声音將两人的目光打断,嫂子抿嘴笑了笑,迈步走到了厨房里,把李长生侄子留下来当李长生跟屁虫了。
领著跟屁虫小侄子回到自己屋里,抓了把之前在李老爷那得的生米给他。
八岁的小子吃啥都香,拿著生米就笑嘻嘻的吃。
李长生此世的哥哥生前对自己很好,当庄兵时得的肉鸡蛋经常给他送著吃,如若不是这样,父亲早死的李长生现在未必能长到现在的个头。
现在亲哥走了,他视侄子如己出,虽然自己身子发育还没完全,但也经常省著好东西给侄子和嫂子送去。
也因此,这个侄子对他才如此亲近。
李长生把做工穿的满是泥灰的外衣、鞋子换了,就带著小侄子到了院子里歇了会。
等带回来的醃肉做好,一家人便端著麵条就著肉吃。
清汤白水麵条就著咸肉,对比前世很简陋的饭,大家吃的却很珍惜。
李长生见嫂子和母亲都不吃肉,光吃麵条,直接端起装著肉的大碗把肉先给小侄子拨了,又给嫂子和娘亲分了。
剩下的倒在自己碗里,端著碗就走到一边吃去了。
李长生嫂子抿了抿温润的红唇还想把肉拨回去,却被李母制止,又见儿子碗里的肉確实多,这才低著头把肉吃了。
一顿饭吃完,李长生把碗往锅台一放,嫂子和娘一起把锅碗刷了。
吃完饭天也黑了,李长生在娘亲安排下送嫂子和侄子回家,一路上看著嫂子夜色下朦朧窈窕的背影心中升起一股不自然的情绪。
嫂子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话少了些。
直到李长生回家,把钱交给娘放好,才明白了原由。
“长生,你把你嫂子娶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