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空旷处,一间临时搭建的酒水铺孤零零立在那儿。
这种官道外的酒水铺,有经验的旅人都会敬而远之,他们明白其中的危险。
可若铺主只是一个甲老人,店小二是他的孙女,一个圆脸憨厚的少女,笑起来还有浅浅的酒窝。
这样的酒水铺是更安寧还是更危险了呢?
至少吴晋英並不抱有警惕之心。晌午时分,他、许家兄妹还有位穿著对襟短衣、皮肤黝黑的汉子,步行许久总算见个能落脚饮食的地方,便直接围著桌子坐下。
酒水铺客人稀少,他们到来前,也就隔壁两桌各坐著一个男人。一人脸如刀刻斧凿,很是硬朗,额头到眉尾有道伤疤,略显凶悍;另一则像是个寻常庄稼汉,没什么特点,使人见后即忘。
正值夏末,树叶间草丛中蝉鸣不休,枝干上几只鸟儿来来去去,没人发现其一外貌微有不同。
那是一只纸雀。
约莫半里之外,四个身影正藏在草堆中。
“哦,把鲁班术继承人都骗来了,这吴晋英到底在打什么算盘啊?”陈淮提起些好奇心,他打了个哈欠,说:“总算来点有意思的了,前面跟踪他们走路太无趣了。”
萧梦客笑了笑说:“如果仔细留心的话,刚才一路上有几处异常,不知各位是否发现。”
陈淮愣神了:“啊?有吗?”
张驍接过话头:“我来说一处吧。在我们往山林走时,遇到一小队官兵,他们的著甲与佩刀都与寻常官兵不同,也绝非斥候,反而有些过於…奢华了。”
顾浣尘则说:“嗯,有个很明显的,不过距我们有点远,是溪流边四人抬的喜轿。可若是新娘出嫁,没有其他隨行者就很不正常,何况还走这林间小道。”
萧梦客露出讚许的目光,转头看向陈淮,欲言又止,只是摇摇头。
陈淮嘆了口气:“你们三个唉,明明是四个人的故事,怎么感觉就我被排除在外?”
萧梦客没管他的吐槽,说道:“还有一个问题。我习惯边走边做標记,所以我发现,有些草丛在移动”
还没说完,他忽然转到酒水铺的情况:“等等,有异动了。”
圆脸女孩正要给吴晋英几人端茶,却被一堵墙罩在阴影里,一看,不是什么墙,而是那凶神恶煞的男子,顿时嚇得脸色煞白,退了几步。
男人拿起水壶瞧了瞧,骂道:“操,送水倒是勤快,老子点的酒怎么还不上啊!”
女孩颤巍巍轻声说:“客官,我先前端过酒了啊”
“你他妈还敢顶嘴?没看老子酒瓮早就空了,不会再端上来?哦,是觉得老子穷,买不起酒了是吧!”
这时一人闪身挡在女孩面前,接过水壶,竟是吴晋英。
他微笑著拿腰牌在男人眼前晃了晃:“建陵吴家,给个面子。”
男子一愣,跺跺脚,坐回长凳上。
看吴晋英亲自端来水壶,许稷赶忙抖著肥肉迎上去:“哎哟这怎么成,太劳烦吴公子了!”
那鲁班术传人公输易看许稷的目光带著不屑,对吴晋英此举则颇有好感。
不过这只是一段小插曲,眾人在曝晒下行走良久,都很渴了,立马倒水饮下。
吴晋英又讲些天子令仙道院之事,看上去颇有门路,对京城大小事了如指掌。
经过他刚才的义举,几人都愿意敞开话头,聊聊自身之事了。
可聊著聊著,愈发觉得头昏脑胀,眼皮耷拉,最后,他们倒头就睡。
“公子,看来比预想要顺利啊。”凶横的男人凑了上来,他原来是与吴晋英一伙的。
吴晋英故作悲悯,说道:“唉,你看看,这样多好,没必要多造杀孽嘛!等一下把他们废了,多打几下脑袋,然后放了吧。”
就在他背向许稷的瞬间,胖子突然蹦起来,竭尽全力用头顶向吴晋英的腰部。
啪!
弹飞的不是吴晋英,而是许稷。两人之间不知何时已横插了一人,正是那相貌平平如同庄稼汉者。
他一掌就將许稷推到五、六丈外的树桩上,直直撞出一个坑。
而草堆里走出十几人,將酒铺团团包围。其中两人用刀抵著爷孙俩,他们举起手,不敢动弹。
“哦,你没喝那水?什么时候发现的?”吴晋英目光阴冷。
许稷咳出点血:“呵呵,吴公子,不是什么人都会被家族名头嚇退的,您至少装装样子,发挥一下胎息初境的实力嘛!还是因为您的手下太强了,怕万一演砸了丟脸?”
“胎息初境”四个字说得尤其重,狠狠戳到了吴晋英的痛处。
他的耳根都涨红了,眉眼揉成一团,指著许稷说不出话,但终究还是压下了愤怒的表情,沙哑地说:“唉,我本有好生之德,就是总有人不知好歹。杀了吧。”
“你这紈絝草包银样鑞枪头上不了台面只会啃老的废物带著你那立马要完蛋的破烂家族,给姑爷爷下地府去吧!”许稷像说顺口溜般连著骂完,顿时念头通达了许多,连即將面临的死亡都没那么怕了。
还没来得及下地府,纸钱倒是提前飘下来了,正要出手的两男子见此景也是愣住了。
在场眾人都觉一股寒意涌上心头,酒水铺附近气温兀地降了不少。
难以判断从何方向,少女轻哼山歌的声音传来,婉转却冷冽。
突然响起整整齐齐的踏步声,只见四人抬著喜轿从不知何时升起的雾中现身。
再定睛一看,这哪是四个人。
分明,是四具乾尸!
喜庆的大红色此时却如同淋漓鲜血般瘮人。
许多人都被惊得或嚇得不敢动弹。
抬轿的乾尸忽地全员止步,大红轿的门帘竟自动打开了!
圆脸少女已闭上双眼不敢再看,只觉恐怖万分,比被刀抵著还恐怖。
没有风,帷幔却飘起。
轿內一片漆黑。
咚!咚!咚!
万籟俱寂,只听得自己愈发急促的心跳声。
什么东西滑了出来。
是什么?
是一具棺材。
棺材板掀开了。
她坐了起来。
穿著鲜红嫁衣的女子,纤细苍白的手掀起了盖头。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黑白红三色。
她头髮、双瞳的黑和皮肤的白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
及笄之年,或稍长一些的少女?
分不清,因为她太瘦弱了,瘦得有些病態。
她的脸毫无血色,若不是动了,仅远观很可能被错认作纸人。
但这绝不是说她丑陋,她是很美的。
她美得太精致了,不像活人,倒像是精心雕琢的人偶。
这是一种妖异的或鬼气森森的美。
就在她到来之时,被迷晕的几人如梦初醒,爬起来嚇了一跳,皆是一脸懵。
药效这么快就没了?吴晋英不解地望向那男人,却见他一脸凶相早已消失殆尽,眼睛失焦,面无表情,身体呆滯原地。
“方展武,你怎么了?!”吴晋英讶然喊道。
“哦,南疆蛊术?他是中了傀儡蛊。”面目寻常的男子饶有兴味地说道。
吴晋英听此大惊失色,连忙乞求道:“十六祖师,救救我!”
“吴家和夜灯勾搭上了,这事更复杂了啊。”萧梦客感嘆道。
陈淮问道:“老萧,张大哥,咱们要出手吗?”
自从得知张驍年纪后,陈淮便以“大哥”相称了。
张驍冷静道:“再看看情势,或许用不著我们。”
萧梦客也点头同意。
只见十六祖师突然將什么东西拍入方展武口中,方展武咳了几声,双眼恢復清明,他正要感谢祖师,却被止住了。
祖师嘱託道:“治標不治本,能清醒一个时辰,先帮忙贏了这小姑娘。”
与此同时,围著酒水铺的夜灯眾展露修为,竟都有胎息境界。
“这都啥啊!胎息境这么不值钱了?夜灯不都是生活困苦的农民吗?”远处得知这一切的陈淮心態崩了。
不过当知晓棺中少女也是蛾眉微蹙,略显为难,他倒是感到安慰了许多,咧嘴笑道:
“哈,装不过三息嘛!怎样,该轮到我们出剑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