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书阁,说是阁,却高耸得如同一座塔。
据传说,它同样是仙道昌隆时代遗留至今的建筑。
但相比那些琼楼玉宇,此阁显得朴实无华。
在五十年前,诸方战事平定,王朝刚建立,定都望闕城时,藏书阁曾是流行一时的场所。
怀有求道之心者、充满好奇者、附庸风雅者纷纷赶来,云集此地,都想看一眼其中藏著的古代典籍。
然后他们发现,完全看不懂。
到后来人们才明白,藏书阁中的典籍比世间流传的古代功法更为高阶,因而受仙道衰退的影响更深。
所谓超出了领悟力而让人晕眩的效果,也是以尚且能有所领悟为基础的,如果丝毫无法领悟,反而不会出现负面影响。
自此后,只有高阶修士尝试破译典籍內容,可他们同样失败了,最后的结论是,至少需要筑基以上才能有所领悟。
现在藏书阁人烟稀少,只有底下的一二层,收录了一些没那么高阶的古文,会偶尔有专研於此的人到来。
直到今天,它罕见地迎来新客人。
萧梦客行走於巨型书柜间,翻阅著典籍,不由得称讚,这对於自己来说简直更便利了。
之前还要抵抗著晕眩勉强坚持七遍,现在面对更高阶的术法,反而无需如此劳烦。
可惜的是,即使领悟了內容,使用功法还是受到仙道衰退的限制,此类高阶功法要么大打折扣,要么根本施展不出,只能用来填充条目。
而且,他发现大部分情况下,越是接近於所谓“正道法术”,对星宿图的完善帮助越小。
想起那天散修和国子学修士的对话,萧梦客决定之后去国子学了解一番他们对於仙道衰退的研究成果。
他自己也有所猜测,只是答案略为惊悚:
有人封禁了“道”。
有能力在道的层面进行操作,此人得强大到何种地步?
不禁慨嘆自身的渺小,甚至连沧海一粟也算不上。
忽然回忆起前世仰望星空时,想到宇宙的亘古浩瀚,人类文明的一切无论在时间和空间尺度上都微不足道,总是產生被虚无包裹之感。
不过,这些高阶正道法术,本来就不是萧梦客的目標。他来此是为了获取位於藏书阁顶层的远古巫术和旁门杂术。
与其他层因高大书柜遮蔽阳光而显得幽静阴沉不同,顶层显得敞亮而洁净,並没有多少灰尘蛛网,不像长期无人造访的样子。
萧梦客隨手拿出一本古籍,上面记录的是一种使用偶像祝诅他人的巫术。
作为前世的人类学学生,他对此完全不陌生,《金枝中將这类巫术称作“交感巫术”,即通过某种物品的中介,超时超距地作用於某人身上。
中介物一般分为两类,一类是与受诅咒者密切接触的,例如与吴政宪战斗时,自己使用的厌胜术;另一类就是这种偶像祝诅术,通过模仿受诅咒者的特徵进行施法。
他继续缓步向前,抽出几本古书翻翻看看,想著能否找到一门神行术,能更利於自己快速移动。
顶层的书柜没那么密集,摆放得更適合光明浸入,沐浴在阳光下,萧梦客忽然留意到对面似乎有一个小小的身影靠著书柜侧板抱腿坐著。
观察了一下,是那位光阴冢圣女,正全神贯注於阅读中。
想来也对,光阴冢擅长卜算观星推演之术,读这些古籍並不困难。
看她如此认真,再考虑到这女孩本就沉默寡言,萧梦客没有打扰她,转身向窗边走去,想在高处俯视三十六巷的初秋景色。
然后,他隱约听见了翻书声。
难道还有人在此地阅读,不会是
真是阴魂不散啊。萧梦客差点脱口而出这句话。
在窗明几净的背景下,顾浣尘倚著圆柱站著,捧著一本摊开的大书翻阅,风轻轻拂起纱帘,一切都如此静謐美好。
可萧梦客只觉得无奈。
但既然少女已抬头注视自己,便隨口问道:“小顾,你翻书这么快,真能读进去吗?”
“不知道,也许小妹这样做只是为了吸引哥哥的注意呢。”顾浣尘微笑说道。
“所以你,能否別学花月说话了?”萧梦客懒得拐弯抹角了。
顾浣尘略微正色道:“其实我来此是为了歷史。”
“有意思。”萧梦客明白了,“你想在古籍中找到蛛丝马跡来拼凑诸国纷乱时期的歷史?”
“是啊,哥哥应该也不会相信战乱摧毁了所有歷史记录这种鬼话吧?”
现今东域的歷史的確模糊不清,世人大概只知晓,千年之前是宗门时代,几大宗门组成仙盟,统治著各地区。
后来仙道衰退,仙盟与不明势力对抗数百年,两败俱伤。趁此机会,诸国並起,狼烟四起,烽火连天。
楚国三代国君励精图治,开拓疆土,直到五十年前,君主在青渊之战中灭了苍国,於望闕城称帝,东域才算一统。
“你的结论是?”
“既然哥哥也读了一些,应该心里有数吧。这里的书同样被筛选过,至少那些明確记录歷史事件的不存在於此地。”
“那可就麻烦了,我不敢继续掺和此事了,能对这里面的书进行筛选的人”萧梦客以退为进,想激她说出看法。
“也不必这么怕啦,可能是更早前就有人筛过了。哥哥不愿聊,我就讲讲別的了。”顾浣尘並不吃这一套。
“我发现,从前的基础功法十分多样。此世曾存在多种道路。不说正统的性命双修,显化阳神,铸炼金丹;亦有弃己肉身,太阴炼形,阴神出窍,尸解成仙之道;还有开启窍穴,淬炼血肉,锻造腑臟,气血融合的武道之路;另有观想图腾,蕴养魂灵,沟通诸神,夺道通天的古巫之法”
“哥哥,你虽练左道法术,走的却不是左道体系吧?”
这突兀的转折让萧梦客一怔,反应过来连忙回道:“哈哈,那当然不是,我走的是清河剑宗传承的炼炁功法,並不完整,残缺之术罢了,不足掛齿。”
未誆到萧梦客,顾浣尘倒也毫不急躁,又回到原先的话题:
“可是,以上诸道,在当今全都断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