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廷昭背脊挺直,双手交握放在膝上,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微微侧着头,凝神倾听急诊室方向的每一点动静。
陆廷州烦躁地扯了扯领带,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打破沉默,但看到大哥紧抿的唇线,和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沉寂到极致的气场,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只是摸出烟盒,想到这里是医院,又悻悻地塞了回去,最后只能用力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直到林小满和冷锋的身影,重新出现在走廊尽头。
陆廷昭立刻抬起了头,准确地“望”向她的方向。
林小满快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将自己的手轻轻复在他冰冷的手背上,努力想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平稳一些:
“董事长,元宝暂时稳定下来了,打了针,睡着了。医生说要尽快安排手术……问题不大……”
陆廷昭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反手,将她微凉的手完全包裹进自己掌心,力道很稳。
“恩。”
他只应了一个音节,声音沙哑,
“知道了。”
他顿了顿,问:
“它现在疼得厉害吗?”
林小满用力摇头,又想起他看不见,连忙说:
“打了止痛针,好多了,睡着了。”
陆廷昭点了点头,握着她的手却没有松开。
陆廷州在一旁看着,插话道:
“这边我来安排,大哥,你们先回去休息吧。元宝今晚要住院观察,你们留在这里也帮不上忙。”
陆廷昭这次没有坚持。他借着林小满搀扶的力道缓缓站起身,另一只手依旧紧紧握着她。
“回家。”
他对林小满说,又补充了一句,象是在安抚她,也象是在对自己说,
“等元宝好了,接它回家。”
回到庄园,陆廷昭沉默地上了楼,将自己关进卧室,隔绝了所有声响与询问。
梅姨正在客厅整理,看到一行人脸色不对地回来,陆廷昭更是直接闭门不出,心中顿时涌起不祥的预感。
她迎上神情憔瘁的林小满,担忧地问:
“小满,这是怎么了?出去的时候不还好好的?董事长他……”
林小满紧绷了一路的神经,在梅姨关切的询问和目光中,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全倾泻的缺口。
她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紧紧抱住梅姨,将脸埋在她温厚的肩头:
“梅姨……元宝……元宝出事了……它被人踢断了腿……医生说,就算治好,也再也不能当导盲犬了……”
梅姨的身体明显僵住了,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去,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什么?!怎么会……是谁?!元宝它……”
她太清楚,元宝对于陆廷昭意味着什么。
从这只金毛犬刚被送来时陆廷昭的冷漠排斥,到后来逐渐接受、依赖,直到如今元宝已经成为他黑暗世界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最信任的伙伴和“眼睛”。
每一步转变,都伴随着陆廷昭内心的挣扎与接纳,殊为不易。
连她这个旁观者都觉得心痛难当,更何况是陆廷昭本人?那不仅是失去一个工作伙伴,更象是被人生生抽走了一部分,支撑他行走于世间的依仗。
梅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惊与难过,轻轻拍抚着林小满的后背。
待她情绪稍微平复,梅姨双手扶住林小满的肩膀,让她抬起头,目光郑重而严肃地看着她:
“小满,听梅姨说。”
她的声音很低,却充满力量,
“现在,元宝需要医生,而董事长……他需要你。”
林小满泪眼朦胧地看着梅姨。
“元宝不能再当他的眼睛了,这件事谁也改变不了。”
梅姨一字一句,清淅地说道,
“但是,你还在这里。你明白吗,小满?”
这句话,劈开了林小满被愧疚和悲伤笼罩的混沌。
她怔住了。
是啊……
陆廷昭不只有元宝这一双“眼睛”。
她也是他的眼睛。
从她来到这个庄园,照顾他开始;从她下意识地在黑暗中为他描述周遭,在人群中为他警剔四周开始;从她不知不觉中,将他的喜怒哀乐、甚至他未说出口的须求都纳入自己关注的范围开始……
她早已在履行着“眼睛”的职责,甚至更多。
元宝的意外是残酷的打击,但并非世界的终结。
他失去了一双忠诚的“眼睛”,但他身边,还有一双或许不够专业、却足够专注、愿意为他看清前路的……属于她的眼睛。
林小满的眼神从茫然无措,逐渐变得坚定。
她看向紧闭的卧室房门,然后对梅姨用力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梅姨。”
她不再尤豫,转身,轻轻走向那扇门,抬手,敲了敲。
“董事长,”
她的声音还带着一点鼻音,却异常清淅,
“是我,我进来了。”
她拧动门把,走了进去,将门在身后轻轻带上,也将外界的纷扰与悲痛暂时隔绝。
房间内没有开灯,一片昏暗,和她第一次见到他一样。
陆廷昭独自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面朝窗外无边的夜色,背影孤峭而沉寂。
林小满一步步地走到他身边,然后,在他脚边的地毯上,轻轻地地坐了下来。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垂在身侧、依旧冰凉的手。
无声的陪伴,在这一刻,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她就在这里。
做他的眼睛,直到……光明重新回到他的世界。
虽然,这一天也许根本不可能到来。
陆廷昭握紧了她的手,力道比平时要大。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甚至带着刻意的轻描淡写:
“小满,你知道吗?今天……陆廷深是当着我的面,伤害元宝的。”
林小满知道,这句话的背后,是眼睁睁“听”着暴行发生却无法阻止的无力,是感知到元宝痛苦却无法立刻施救的焦灼,是这段时间来自我构建的坚固壁垒,被轻易凿穿的挫败。
一种他铺天盖地的无力感,将陆廷昭吞没。
他以为失明后的种种艰难都已克服,以为自己重新掌控了生活。
可今天,现实用最残酷的方式告诉他,在某些突如其来的恶意面前,他的“掌控”如此脆弱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