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把世界染成了金黄,没什么可看的。
随手摘下一片枯黄的树叶,垂落的树枝便顺了摘叶人的意愿,轻轻垂下了骄傲的头颅以表臣服。
路明非握着叶子,心底想的却是马上就是陈雯雯的生日,这片叶子就当生日礼物送了,给她当书签用,反正她就喜欢这些稀奇古怪又满是“其他意味”的礼物。
哎文学少女,哎文艺青年,哎莫明其妙。
这个秋天,世界有了很大的变化,准确的说,路明非眼中的世界有了很大的变化。
不过他这个人倒是没什么大变化,喜欢的东西依旧很喜欢,不喜欢的东西依旧不喜欢,感到厌烦的东西依旧会让他觉得厌烦。
书里说的没错,若观青山不是青山,观沧海而并非沧海,那就得去看看自己的心了。
世界并没有什么问题,少了谁都会继续运行,你若看什么便不是什么,这得问问你自己。
几个路过的、穿着校服的同学神色匆匆,聊着即将到来的秋季运动会,今年秋天的雨格外的多,运动会推了一次又一次,好在是终于定下来了时间,就在下周的周四周五。
一想到这三个字,路明非反而会陷入一阵发苦的沉默,这一年来他沉默了很多,有时候甚至觉得自己是个不会说话的哑巴,也可能是个太会说话的绿茶,但思来想去,一切都开始于去年的运动会。
缘分让他和她们相遇,然后结下了缘分,最后走到这么个有些难以形容的地步。
他想着,偶尔反思一下也是不错的,不至于太过于内耗,又能想清楚自己是怎么一步步走到现在的。
低下头,沉默了半晌,他拿着秋叶,转头去了社团教室。
跨上楼梯,轻松的几个蹦跳,社团教室的门便呈现在眼前,推门而入,进了眼睛里的便是纤细优柔的背影,如墨的长发披在肩后,几缕发丝绑了几朵花瓣模样的小辫子。
见来人是他,女孩立刻笑了出来,象是三月时分待放的宅紫嫣红。
啧,路明非讨厌春天。
春天的猫通常叫的很难听,而且从来都不知道停。
“马上就是你生日了吧?”路明非沉声问道,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情绪。
陈雯雯的笑意如含苞待放的栀子花,缓缓迎上前,扑鼻的淡淡香气随着女孩的靠近愈发浓郁,让路明非揉了揉鼻子。
他一做出这个动作,陈雯雯就立刻停住了脚步,轻轻点头:“是啊,你准备送我什么礼物吗?”
真有分寸,要是能一直都这么有分寸就好了。
路明非心中感慨了一句,从口袋里摸出刚摘下的那片枯黄树叶:“送你当书签了。”
“谢谢,我很喜欢。”陈雯雯笑吟吟的,没接,双手纠缠在一起,纤细的手指互相反剪着,比着一个奇怪的手势,看上去很是温柔,又很扭捏,和她直白的回答很不搭。
顿了顿,她声音又细腻了些,轻柔的飘了一阵才落进路明非的耳垂:“如果你能在我生日那天送给我的话,我就更喜欢了。”
“不要吗?”
“要。”
“那就伸手来接。”
“好吧。”
陈雯雯有些遗撼的摇摇头,双手捧着,接过那片平常的不能再平常的落叶。
可转眼她又笑了:“我想我以后都不会忘掉今年的秋天了。”
“别说这种话。”路明非单手撑着自己的脸,毫无顾忌的随便拉个了椅子坐下,抬头望着洁白的天花板,“油腻死了,和你的气质不搭。”
陈雯雯挪动脚步,几张课桌拼成的大桌子上,摆满了书,以及一个堪堪被书山盖住的热水壶,她从抽屉里拿出杯子,又拿起纸巾反复擦了一遍,才倒了一大杯水,推到路明非手边。
她轻声问道:“那我该说什么?”
“就象你以前那样说话就行了。”路明非接过杯子抿了一口热水,“娇揉造作也好,委婉难听也好,至少是真话,现在这话听着假的不得了。”
“好吧。”陈雯雯点头,有些不高兴的嘟着嘴,“我记住了。”
“你得知道,尽管我很享受你求我时候的样子,但也只是偶尔享受享受,我更希望你能和我对着干。”路明非又说。
“真的?”陈雯雯眼睛亮了些。
“真的。”路明非说。
可陈雯雯依旧觉得他说的是假话,这个人脸上的面具到底有多厚,陈雯雯说不上来,但一定不止那么一张两张,具体情况取决于是谁站在他面前,如果是她,那么戴上的就是这副面无表情但是又极其严厉的面具,所有的柔和平静都是严厉之下的馀波。
如果面对的是柳淼淼,那他就表现的更象是个普普通通的男同学,有些奇怪的怪癖,但总体来说是个很正常的人。
而如果他面对的是苏晓樯————
陈雯雯不好说那个模样的路明非究竟是不是路明非,但她知道,路明非从来没有那样对待过她,可能有过,但她从没察觉到过。
“苏晓樯”这三个字真令她嫉妒。
但她也的确着迷于路明非展现给她看的这一张面孔。
陈雯雯觉得路明非是天才,见什么人该说什么话做什么事,好象在路明非心底都有一杆标准的卡尺,不是谁都能有这种天赋的,同时应付好几个女生,还能保持着自己的绝对主导地位,并且没让这些人打起来。
“柳淼淼还找过你吗?”路明非将碗底的热水喝尽,随意问道。
“啧,自然是没找过了。”陈雯雯摇摇头,“从我告诉你那天开始我就预料到了,你肯定私底下和她说些什么。”
“要我夸你一句你真聪明吗?”
“你可以换个方式奖励我。”
陈雯雯轻轻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声音细的象是从舌尖挤出来的:“反正这里也没别人。”
路明非反而不和她继续扯这个话题了,冷笑了一声,默默把水杯重新还给她,并说:“我曾经以为,只要我和你把话说清楚了,把你的思路捋清,然后一切就可以水到渠成的回归原点,后来我知道了,我想多了。”
“你并不是什么很笨又很认死理的人,这一点上你和柳淼淼完全不一样。你很聪明,你很精明,你很会玩弄别人的心思,但你所做的那一切又和你所表现出来的特质完完全全的冲突,所以我才明白了你的想法。”
路明非顿了顿,他抬起手,轻轻捏着陈雯雯的下巴,动作很轻,没用什么力气,这样只是方便他能紧紧盯着陈雯雯带着笑意和温柔的眼睛,也能让陈雯雯目不斜视只能看着他。
“可能当时的确是一根筋搭错了,但你早就不在意那些了。你就是仗着自己当时的一时冲动,所以可以为所欲为,也毫不顾忌。你是自愿的,也是故意的,根本就没有什么后悔,也不在意别人到底怎么想。”
陈雯雯笑了笑,轻轻舔了一下路明非掐着她下巴的手指:“对呀,我做错了呀,你这么厉害,我不就只能将错就错了。”
她很痴迷于这些看似不经意的亲密接触,或混杂着暴力和愤怒,或夹杂着怜悯和同情,她不在乎,她只负责沉迷。
“贱人。”
“难道不是情人吗?”
“————你真是没救了。”路明非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