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月色滴滴答答,徘徊着想要进来,却只能通过一扇落着灰尘的窗,挤进来一些微不足道的小辫子。
渗透进来的银白色月华,稀疏的落在陈墨瞳的手背,她的长发从额前落下,为月光增添了几缕不真实的触感。
她的另一只手,依旧搭在自己的胸口,那真是一种奇怪的感觉,象是她沉溺于路明非的过往时,情不自禁的共情,甚至不好说是那时路明非的感受,还是她感受过路明非的思绪后,自己涌出的感受。
侧写很厉害,也很奇特,诺诺享受着自己与生俱来的天赋,但又沉溺在侧写为她带来的旋涡。
名为情绪的旋涡。
一切都是杂乱的,纠缠在一起的,就象是两根弯曲的丝线,相互交织在一起后,分不出谁是谁。
到底是她在疼,还是那时候的路明非在疼呢?她不知道或许是成长环境的原因,她多少是能理解路明非的感受,所以才会格外的分不清,这份出自于自己胸口的绞痛感,来自于谁。
她只知道,自己或多或少的,在被路明非吸引着。
人和人之间有一种奇妙的引力,看不见它,摸不着它,但它确实存在。
认识她的人里没有几个能理解那种感受,被冷漠虚伪的家庭包围,每一分每一秒所触碰到的东西都是名为“虚假”的情绪。兄弟姊妹们聚在一起,高高欢呼着,但他们只是为了讨好那个奇怪、诡异的“爸爸”,他们有着常人羡慕的俊美容颜,但灵魂里渗透出来的气味尽是些恶臭。
而在这里,这个无人陪伴的夜里,在这个只有些许灰尘气息残留的出租房里,诺诺闻到了另一种气味。
那是她不曾闻到过,也没想过自己会闻到的气味一一名为【同类】的气味。
她想着,如果是路明非也有这种奇妙的侧写能力,如果他来侧写自己的过去,一定能理解自己的心情,就象是她现在能理解路明非的心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和路明非是一样的。
正是这种她说不清的相似之处,所以她才能感受到那股引力,从路明非身上散发出来的引力。
尽管,路明非还不认识她。
诺诺翻身下床,走到客厅,在客厅里唯一一个小沙发上,安静的坐了一会儿。
她没有再去描绘存留在这里的痕迹,路明非在这里生活过,或许以和她同样的姿势在这沙发上休息过,但她现在突然觉得自己很累,不想聚精会神的去描绘一个幻影。
如枫叶般火红的长发,略显杂乱,披在她肩后,阳台的玻璃门透不进月光,或许是被那棵高大的老树阻挡了,也可能是角度不好,黑暗浓郁的不象话,挤满了每一个角落。
它们在墙壁上舞蹈,又停留在她身侧,呢喃着,纠缠着,一点点将她吞没。
象是某种毒液,从指尖开始,向全身蔓延,那种疲惫和揪心的质感由外而内,又由内向外。
她记不清自己坐了多久,只记得自己在模模糊糊的间隙里,短暂的清醒了一阵子,觉得这样坐着实在有些太冷了,她重新回到了卧室,原本打算坐在沙发上坐一会儿接着再离开的打算,被她忘得一干二净。
诺诺再次醒来时,天边已有了蒙蒙胧胧的光亮,她猛然睁开双眼,又错的摸了摸自已浑身上下。
她这才理清了自己现在的状况一一她正缩在床上,没有被子也没有枕头,她靠着墙角缩成一团,就这么睡了一晚。
在清醒的瞬间,她恍惚的意识到,自己大抵没有退出过侧写的状态,恰恰相反,她不只是在大脑里构建出了那个虚幻的身影,即路明非的过去。
她甚至已经全身心的投入了进去,完全演绎了那些被自己看到的,印在大脑里却没有被她深度注意的那些过往,只有现在的她,才算得上是她自己。
昨晚,从她描绘出那个孤独的身影开始,她就完全沉浸在了思绪的洪流之中。
不管是捂住胸口坐起,还是去客厅的沙发上坐着,又或者是模模糊糊的回到了床上,
缩成一团睡着那些都是路明非曾经在这里留下过的痕迹。
而当她推断出那些可能性极大的猜测之后,这场“侧写”便失控了,只是因为她在某一个瞬间,达成了人类几乎无法完成的壮举一一和他人感同身受。
她是有着想过退出侧写状态的想法的,但显然,她误判了自己的状况,不自觉的沉溺了进去。
当她过分专注于那份吸引着她深入的特质时,她所依仗的“侧写”便失控了。
这是只有她才能做到的事情,但她也说不准到底是好是坏。
现在,又有一个问题停留在了诺诺的心头。
现在的她所做出的的一切,下意识的习惯也好,苏醒后错聘的摸了摸自己浑身上下也好,到底是“她”在做这件事,还是“路明非”曾经做过这种事。
诺诺无法确认。
自从她意识到了侧写失控了以后,她便无法确认,自己现在所做出的一切,究竟是自已主观上做的事情,还是路明非的幻影在影响她。
那个由她构建的、停留在她脑海里的幻影-已经融成了某种液体,顺着她浑身上下的毛孔,渗了进去,就象是深夜里某个带着天使面具的魔鬼,停留在卧室外敲门,用柔和的嗓音轻声说着让它进来,而卧室里的人听从了魔鬼的话,任由它钻了进来。
当所有的思考都找不到出路,所有的思绪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问题一一现在的她到底是“她”还是“路明非”时,只有一个办法能挽救她。
逃跑。
陈墨瞳用力的深呼吸了几次,从口袋里翻出一个小小的随身笔记本,又用红色的水性笔在上面写下了醒目的文本,远比纸张上原本的黑色字迹更显眼。
“散发着香甜气味的毒液,被我一口饮尽,而我根本没能分清它的本质。”
“调查终止一一我已经为自己的鲁莽付出了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