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对父子中的儿子,正与一个穿着体面,象是管事婆子模样的人拉扯争执。
他满脸焦急,一张脸上涨得通红,正对着那婆子不住作揖,嘴唇快速开合,似乎在急切地解释着什么。
而对面的管事婆子却是一脸的不耐烦,挥着手,象是要驱赶苍蝇一般。
陈晚星脚步微顿,目光在那拉扯的两人身上扫过。琥珀顺着陈晚星的目光也看了过去,但是她并没有第一时间认出来人。
“怎么了?”琥珀有些茫然的询问。
“没什么,遇到了个熟人。嗯,算是熟人。”
琥珀闻言又仔细打量了两眼,“这不是那天给我们送柴火那小哥吗?怎地在此与人争执?”
两人继续往前走,离得近了,那边的对话也清淅地传了过来。
只听他声音发颤,脸上血色尽褪,满是失望与不甘:“崔妈妈,您再仔细想想?我们打听了好些门路,才找到您这儿的。”
他声音低了下去,“十二年前所有进府的姑娘,真没有一个是从我们说的那地方来的?许是记漏了呢?”
那被称作崔妈妈的婆子双手拢在袖子里,脸上是毫不掩饰的不耐烦,尖声道:
“查了就是没有,难道我还能骗你们那一百个铜子儿不成?府里规矩大,十二年前的名册对得上籍贯的我都核对过了,没有就是没有。
快走快走,别在这儿杵着了,再纠缠,仔细我喊人撵你们。”
她说着,作势便要喊人。
青年被她呵斥得脸色更白,嘴唇紧抿。
陈晚星将这番对话听在耳中,想起牙婆曾说他们年年都来寻亲,感觉他们那么执着也不容易。
她两世都没什么亲情缘分,之前在现代的时候,她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意外去世了,但是所幸,她们家还有三间房子,她还算是有容身之所。
那会村干部也不是没有说过让她的大伯收养她,但是陈晚星不愿意,她一个人本来花销也不多,父母留下的钱够她撑很久的。
但是如果去了亲戚家里,那就不一定了,钱拿出去容易,收回来就难了,还白白让人担了个养育她的恩情。
农村对这些监管不严,所以最后竟然真的也就随她了,并且因为她家里的几亩地让伯娘种着,算是白白的便宜。
因此竟是也得了伯娘几分好脸,每次见了她态度都亲热着。
农村的学校也不要学杂费这些,她节省着,靠着父母留下的几万块钱勉强也上了下去,并且一路考上了大学。
眼看着马上毕业了好日子就要来了,结果一觉醒来她就穿到了这个鬼地方。
不过好在她在这边是有父母的,只是人算不如天算,老家发了洪水,陈晚星又变成自己一个人了。
她当年刚穿过来的时候还是婴儿,不知道是不是还是小孩子身体的影响,那几年的记忆她已经大多都不记得了,连当初的名字都忘了。
而她现在的名字陈晚星,还是她穿过来之前用了二十年的名字。
陈晚星并非滥好人,但是看着这青年窘迫的样子,她上前几步,声音平和的替他解了围:“这位妈妈,什么事动这么大的气啊?”
崔妈妈闻声转头,见是两位衣着体面,气度不凡的年轻姑娘,她虽不认得,但看打扮也不敢轻视。
她脸上的厉色收敛了些,扯出个假笑:“哟,是两位姑娘啊。没什么大事,就是个不知分寸的粗人非要让我帮忙寻人,都说了没找到了还在这里纠缠,扰了姑娘们清静,我这就打发他走。”
那青年看到了陈晚星,也认出是前些几日干活的主家,脸上顿时露出又是窘迫又是感激的神色。
陈晚星对那妈妈微微颔首,“原是如此。我前几日曾雇他们做过工,倒是老实本分人。
既然妈妈这里寻不到,那想必是缘分未到,他们也不会再纠缠了。妈妈且忙去吧,我与他们说两句。”
崔妈妈狐疑地看了看,终究没说什么,转身往巷子口走了过去。
陈晚星这才看向那面色灰败的青年,语气缓和了些:“又见面了,方才听你们争执,是在寻人?”
那青年嘴唇哆嗦着,一时说不出话。
陈晚星把人带到旁边的杂货铺旁边,那掌柜的在门口路上支了个小摊子,卖些茶水。
她让掌柜的上了三碗水,这会青年才象是反应了过来,他深深一揖,声音沙哑却清淅:
“回主家的话,是在寻我妹妹。十二年前,家里遭了灾,实在活不下去了,我们一家就逃荒到了开封府。
我妹妹为了让家里人能活下去,自己插了草标自卖自身。”
他说到这里,声音哽了一下。
陈晚星静静地听着,十二年前,那场洪水,整个河南基本上都遭了灾,逃荒卖儿卖女的数不胜数。
“我妹妹叫春兰,那会大概这么高,”青年说着,用手比划着名一个矮矮的高度。
“我们只知道她是在开封城里自卖自身的,可这么多年,问遍了牙行,如今又开始一家家问大户人家,都没有消息。”
他的语气充满了无力感。
陈晚星闻言,沉吟片刻,客观地分析道:“若真是卖进府里做了丫鬟,主子多半会赐下新名,靠原来的名字,确实难找。”
她看着青年焦急的神色,又问,“看你们这般执着,是打定主意要一直找下去了?”
青年重重地点点头,眼神执拗:“我们家这些年已经缓过来了,现在日子也稍好些了。每年秋收后,我和我爹就一起出来,一边找活干,一边找人。
这开封城里的富户,几乎都快问遍了,这次好不容易托人找到侯府这位妈妈,还是没有信。”
他脸上是显而易见的失望和越来越深的焦虑,这开封府的富户总共就这么多,现在问了大半都没有信,越往后面希望就越缈茫了。
陈晚星尤豫了一下,感觉自己这话有些太过于残忍了,不知道该不该说出口,但是看着眼前执拗的青年,陈晚星到底还是说了。
“你们想过没有,如果她当初没有被卖去当丫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