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楼之上,寒风猎猎。
那如海啸般的“万岁”声浪终于渐渐平息,只剩下远处街巷里偶尔传来的几声兴奋的嘶吼,那是吃饱了肚子的百姓在宣泄多日来的压抑。
嬴昭扶著冰冷的城垛,脸上的狰狞笑意一点点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汪深不见底的幽潭。
“民心,真是个容易满足又容易变质的东西。”
他低声呢喃,手指轻轻敲击著粗糙的砖石。
王翦和蒙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诧异。刚才还要拿单于脑袋当夜壶的热血少年,怎么转眼间变得如此老气横秋?
“公子,百姓归心,这是好事啊。”蒙恬忍不住说道。
“好事?”
嬴昭转过身,背靠着城墙,目光扫过这两位帝国柱石,嘴角勾起一抹嘲弄。
“升米恩,斗米仇。”
“今天给他们一口吃的,他们喊万岁。明天要是没给,他们就能骂我是暴君。”
“李斯!”
嬴昭突然喊了一声。
一直候在阴影里的李斯浑身一激灵,赶紧小跑过来:“臣在。”
“传令下去,免费施粥,只此三天。”
嬴昭的声音冷得像块铁,“三天后,想吃土豆,想领种子,得拿力气来换。”
李斯一愣:“公子的意思是?”
“以工代赈。”
嬴昭吐出四个字,眼神锐利如刀,“咸阳周边的路太烂了,我要修水泥路;西山的煤矿缺人挖,我要炼钢;还有马上要建的兵工厂,哪哪都缺人。”
“告诉那些百姓,大秦不养闲人。”
“想填饱肚子,就给我去干活。干得多,吃得多;想躺着等救济?那就去喝西北风!”
李斯听得冷汗直冒,却又不得不佩服这手段的高明。
这哪里是八岁孩子?这分明是把人性琢磨透了的老妖怪!
“臣遵旨!”
“还有。”
嬴昭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领,目光投向了不远处灯火通明的麒麟殿,“今晚的庆功宴,人都到齐了吗?”
“回公子,满朝文武,除了在诏狱里蹲著的,都到了。”
“好。”
嬴昭迈开步子,小小的身影在火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宛如一头即将巡视领地的幼狮。
“走,去看看这帮‘大秦脊梁’,今晚能吃出个什么花样来。”
麒麟殿内,丝竹悦耳,觥筹交错。
虽然没有山珍海味,但那一盆盆热气腾腾的土豆炖羊肉,对于饿了好几天的百官来说,简直就是神仙佳肴。
大家吃得满嘴流油,还要抽空互相吹捧,顺便歌颂一下监国公子的“神文圣武”。
“公子到——!”
随着太监一声尖细的唱喏,原本喧闹的大殿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官员立刻放下筷子,整理衣冠,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臣等,参见监国公子!”
嬴昭大步走上御阶,一屁股坐在龙椅旁边的太师椅上。他没叫起,也没说话,只是随手从面前的盘子里抓起一个烤得焦黄的土豆,在手里抛了抛。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跪在地上的官员们额头开始冒汗,谁也不敢抬头,生怕那个土豆下一秒就砸在自己脑袋上。
“诸位爱卿,吃得可好?”
嬴昭终于开口了,声音软糯,却听不出喜怒。
“回公子,此乃神物,美味无比!”
“公子恩德,臣等没齿难忘!”
一群人赶紧磕头谢恩。
“好吃就行。”
嬴昭笑了笑,突然把手里的土豆扔了出去。
“啪!”
土豆精准地落在一个角落里,那是治粟内史郑国的桌案。
“郑内史,这几天你带着人没日没夜地在地里刨食,辛苦了。”
嬴昭指著那个烤得流油的土豆,“这是赏你的,趁热吃。”
郑国一愣,随即老泪纵横,捧著那个土豆像是捧著金印:“谢公子!臣臣万死不辞!”
周围的官员们投去羡慕嫉妒恨的目光。
这不仅仅是一个土豆,这是简在帝心的信号啊!
“至于这位”
嬴昭的目光突然一转,落在了前排一个身穿紫袍的中年官员身上。
那是宗正府的一位少卿,平日里最爱把“祖制”挂在嘴边,这几天虽然没敢明著反对嬴昭,但背地里没少跟那些被贬的宗室眉来眼去。
“赢少卿,听说你最近牙口不太好?”
那少卿吓得浑身一哆嗦,结结巴巴地说道:“回回公子,臣臣还好。”
“还好就行。”
嬴昭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随手丢了过去。
“骨碌碌——”
那东西滚到了少卿脚边。
众人定睛一看,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个土豆。
但这土豆不是烤熟的,而是生的!上面还沾著新鲜湿润的泥巴,甚至还有几根没揪干净的草根!
“这也是神物,别浪费。”
嬴昭靠在椅子上,似笑非笑地看着那位脸都绿了的少卿,“既然是神物,生吃应该更补。赢少卿,尝尝?”
少卿看着脚边那个沾满泥巴的硬疙瘩,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玩意儿生吃?
那股土腥味儿不得把人送走?
“怎么?嫌弃?”
嬴昭的脸瞬间沉了下来,手指轻轻敲击著扶手,“还是说,你觉得本公子的赏赐,配不上你高贵的身份?”
“不!不敢!”
少卿吓得魂飞魄散。
前几天赢傒的人头还在宗庙门口挂着呢,他哪里敢说半个不字?
他颤抖著抓起那个生土豆,闭上眼睛,像是啃石头一样狠狠咬了一口。
“咔嚓!”
涩!苦!硬!
满嘴的泥沙混合著生土豆特有的麻味,瞬间充满了口腔。少卿强忍着呕吐的冲动,硬著头皮嚼了几下,然后艰难地咽了下去。
“好吃吗?”嬴昭问。
“好好吃!谢公子赏!”少卿流着眼泪,还要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好吃就多吃点,别剩。”
嬴昭不再看他,目光扫视全场,声音清冷如冰。
“我这人很公道。”
“跟着我干活的,有肉吃,有熟土豆吃。”
“想观望的,想两头下注的,或者是心里还惦记着旧主子的”
嬴昭指了指那个还在艰难啃生土豆的少卿。
“这就是榜样。”
“要么把嘴闭上,把这生土豆给我咽下去;要么,就把脑袋留下来,给我当球踢。”
“听懂了吗?”
“臣等明白!!”
满朝文武齐声大吼,声震屋瓦。哪怕是那些平日里心思最深沉的老狐狸,此刻也把头低到了裤裆里,生怕被嬴昭点名“尝鲜”。
这一夜,麒麟殿的灯火亮了一宿。
没人敢提前离席,也没人敢交头接耳。大家都在拼命地展示自己的忠诚,生怕下一个生土豆落到自己头上。
宴会散去,已是深夜。
嬴昭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后宫。
虽然他在人前威风八面,但这具八岁的身体毕竟还是太嫩了,熬到现在,眼皮子都在打架。
“主公。”
刚走到寝殿门口,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浮现。
沈炼一身飞鱼服几乎融入夜色,只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吓人。
“什么事?”嬴昭打了个哈欠,任由青鸟帮他解下沉重的披风。
“皇家林苑那边传来消息。”
沈炼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古怪,“那位天蓬元帅,绝食了。”
“绝食?”
嬴昭一愣,随即乐了,“胡亥?”
“是。”
沈炼点了点头,“他在猪圈里闹腾了一天,把送去的馊饭全砸了。说是说是堂堂皇子,死也不吃猪食。还嚷嚷着要见您,说您这是虐待手足,要要告御状。”
“告御状?”
嬴昭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肚子都疼了。
“这傻子,到现在还没搞清楚状况吗?”
他接过青鸟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脸,眼神中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猫戏老鼠的兴奋。
“行啊,既然他这么有骨气,那我就去看看他。”
“正好刚吃饱了有点撑,去消消食。”
嬴昭把毛巾往盆里一扔,转身就往外走。
“走!去猪圈!”
“我倒要看看,咱们这位十八世子的骨头,到底有多硬!”
“对了,沈炼。”
嬴昭突然停下脚步,回头坏笑了一声,“去御膳房,给我拿只刚出炉的烧鸡。要肥的,流油的那种。”
“既然是探监,总得带点见面礼,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