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斑驳地洒在办公桌上,杨开轻轻转动着手中的钢笔,眼神却比窗外的阴天还要深邃几分。
其实,只有杨开自己心里清楚,王天虎那所谓的“面子”,在真正的商业逻辑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如果他真想硬刚到底,别说是王天虎,就算是招商办主任亲自出马,他也未必就要买账。
在这个特殊的年代,在这个被时代洪流裹挟的深区,真正的“尚方宝剑”不是某个领导的电话,也不是那层盘根错节的关系网。
而是那个刚刚崭露头角、却被无数人奉若神明的词汇——改革开放。
从1979年改革试点开始,一直到跨入千禧年的这整整二十年时间里,内地对于招商引资的态度,简直可以用“饥渴”和“狂热”来形容。
那是“唯gdp论英雄”的时代,是一个为了发展可以暂时无视规则的蛮荒时期。
为了把外资引进来,为了把那些先进的技术、设备和那令人眼红的外币留在国内,上至省市领导,下至街道办事员,可以说是在“委曲求全”。
为了政绩,为了让那个看起来还算漂亮的经济增长数字每年都往上蹿,各地政府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能答应的条件,统统答应;哪怕是不能答应的,只要不触碰绝对底线,往往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土地可以廉价批租,税收可以“两免三减半”。
甚至连环保法规、劳工权益这些在后来看来至关重要的事情,在当时都可以为了一个“外资项目”而让路。
因为大家都太穷了,太想摆脱那种几辈子都翻不了身的贫困了。
那种落后带来的自卑感,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一个国人的心头。
所以,当像杨开这样带着资金、带着技术、甚至带着所谓“先进管理经验”的港商出现时,他不仅仅是一个生意人,更是一尊财神爷。
在这个庞大的游戏规则里,杨开手里握着的,是深区最稀缺的资源。
官员们需要他的投资来充实政绩报告,工人们需要他的工厂来养家糊口,城市需要他的税收来修路盖楼。
在这个供需关系极度失衡的天平上,作为需求方的内地,注定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包括尊严,包括对某些本地不法势力的纵容,甚至是对某些越界行为的默许。
王天虎算什么?
他不过是这台巨大的经济机器中,一颗稍微有点油水的螺丝钉罢了。
他之所以敢如此对待杨开,敢让王天龙来装腔作势,无非是赌杨开年轻,赌杨开不懂“国情”,赌杨开为了长远利益不敢撕破脸皮。
但杨开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现在拥有的是怎样的“超国民待遇”。
如果他真的铁了心不给面子,甚至直接把状告到省里,告到北京,告到王天虎的顶头上司那里,痛斥地方保护主义阻碍了改革开放的步伐。
指责某些领导干部纵容亲属干扰外商经营,试问,在那个“发展才是硬道理”的年代,谁敢担这个罪名?
为了保住招商引资的成果,为了那一串串代表政绩的数据,上面的领导大概率会毫不犹豫地把王天虎抛出来当替罪羊,以此来表达对外商的重视,以此来展示深区优越的投资环境。
这就是时代的红利,也是历史的吊诡之处。
在那些所谓的“地头蛇”还没意识到自己早已过时的时候,真正的规则已经变了。
现在的深区,不再是靠拳头大就能说了算的江湖,而是靠资本、靠政策、靠背景说话的名利场。
而杨开,恰恰是站在这个名利场顶端的人。
所以,他今天的妥协,不是因为怕王天虎,更不是因为给王天龙面子。
那是猎人看着猎物在陷阱前得意忘形时,露出的一丝宽容。
他不需要在泥坑里和王天龙这种级别的烂人纠缠,因为他的目光早已越过了这间小小的办公室。
越过了王天虎那点微末的权力,看到了未来二十年那片更加广阔、更加疯狂的蓝海。
“小不忍则乱大谋。”
杨开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现在的忍让,是为了将来能更顺畅地吞噬。
等到那个时候,这些所谓的“地头蛇”,恐怕连给他提鞋都不配了。
购物广场在经历了一段时间的动荡后,终于步入了正轨。
每日的客流量络绎不绝,营业额每天都在稳步攀升。
与此同时,商业大厦内部装修也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中,机器的轰鸣声与工人们的号子声交织在一起。
这天午后,阳光慵懒地洒在办公桌上。
杨开正端坐在桌前,仔细审阅着一份关于进口家电配额的申请文件,神情专注。
忽然,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骤然响起,打破了办公室内的宁静。
“铃——铃——”
铃声短促而有力。
杨开并没有立刻去接,而是目光微微一凝,视线从文件上移开,盯着电话看了两秒,直到铃声响了三五声之后,他才缓缓伸出手,稳稳地拿起了听筒。
“喂,哪位?”
杨开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丝毫波澜。
“请问是杨开杨先生吗?”
话筒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语气客气却带着一股公事公办的严谨。
杨开眉头微微一挑,直觉告诉他这个电话不简单,随即回应道:
“是,你是哪位?”
“杨先生您好,我是招商办王厅的联络员,我叫张伟。
王厅现在想和您通话,请问您什么时候方便?”
听到“王厅”二字,杨开眼中的那一丝疑惑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了然的光芒。
他坐直了身子,对着话筒笑道:“是张同志啊,王厅打电话来,我什么时候都有时间。
对了,张同志,您知道王厅找我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的张伟显然是个做秘书的好手,滴水不漏地回道:
“杨先生,具体的事情王厅自然会亲自和您说,我也不便多嘴。
那您稍等一下,不要挂断,我现在就去请王厅。”
“好,麻烦了。”
说完,电话那头传来了短暂的等待,虽然只有几十秒,但在杨开听来,却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没过一会儿,听筒里传来了一个沉稳、略带沙哑的中年男声。
声音即便隔着电话线,也透着一股长期身居高位者特有的威严与从容。
“小杨啊,我是王天虎。”
听到这个声音,杨开立刻换上了一副恭敬至极的姿态。
尽管对方根本看不见,但他依然微微欠身,对着话筒说道:
“王厅,您好!我是杨开,没想到您日理万机,还亲自给我回电话,真是折煞我了。”
“哪里哪里,”
王天虎在电话那头爽朗地笑了一声,语气听起来颇为随和。
“杨先生是深区的贵宾,是我们招商局的座上宾,我给你回电话是应该的。没打扰你吧?”
“王厅说的哪里话!”
杨开连忙摆正姿态,语速不急不缓。
“我一个做生意的,时间多的是,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哪像您,每天都在忙许多大事,深区的商业规划、经济发展、还有那千头万绪的民生问题,哪一样不需要您操心?
您能抽出空来理睬我,我已经很荣幸了。”
“哎,杨先生过谦了,我们都是为人民服务嘛,谈不上操心。”
王天虎客套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稍微认真了一些。
“今天打电话来,其实也没别的事情。
主要是上次天龙贸易那个不争气的家伙给你添了麻烦,让你受委屈了。
我那个堂弟从小被惯坏了,不懂规矩,我已经狠狠批评过他了。
前几天单位事情实在太多,一直抽不出时间,今天刚好稍微空了一点,晚上不知道你有没有空?
咱们一起坐坐,我也当面给你赔个不是。”
听到这话,杨开心中暗笑。
来了,终于来了。
这王天虎果然是个老狐狸,之前一直拿架子,现在见商场生意火爆,甚至商业大厦都起来了,这是要来“加深感情”了。
杨开立刻表现出极大的配合:“王厅,您这话太见外了。
上次那点小事我早就不放在心上了,您还记挂着?
既然您开口了,那我晚上肯定有空。
我来订包间,到时候我让司机去接您?”
“不用那么麻烦,外面的酒楼虽然贵,但吃多了总觉得没那个味道。”
王天虎似乎就是为了展现一种亲民的姿态,或者是想在家主场掌握谈话的节奏。
“也不要去外面了,就直接来我家吧。
咱们关起门来随便吃点家常便饭,也聊得开。
我家在市委大院后边的那栋干部宿舍楼,3单元201,你应该知道路吧?”
杨开心中一动,去家里?
这规格可就比在外面吃饭高多了。
这说明王天虎不仅仅是为了道歉,更可能有更深层次的话要说,或者是某种暗示。
他立刻满口答应:“行,王厅,我知道那个地方。那晚上我就不打扰了,准时到府上拜访。”
“好,那就晚上见。”
挂断电话,杨开看着手里渐渐恢复温热的听筒,脸上的恭敬神色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若有所思的深沉。
杨开放下手中的红色听筒,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了几下,眼神沉静如水。
这顿饭显然不是单纯的“赔罪宴”,去家里吃意味着对方要拉近关系,甚至可能是一场更深层次的利益交换。
这种场合,带什么礼物、怎么带,都大有讲究。
他伸手拿起内线电话,按下了杨文办公室的号码。
电话接通得很快,那边传来杨文干练的声音:“杨董,您吩咐。”
“文哥,晚上王天虎请我去他家里吃饭。”
杨开开门见山,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静。
“你马上着手准备一下,去帮我打听一下他家里的具体情况。
比如家里几口人,有没有老人,有没有小孩,平时家里谁做主,这些细节都要摸清楚。”
杨文闻言一愣,随即立刻反应过来,手中的笔已经飞快地在记录本上写着:“明白了,杨董。那……礼物方面有什么具体要求吗?”
杨开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下方川流不息的车流,缓缓说道:
“这礼物送得好,是锦上添花;送不好,就是画蛇添足。
王天虎是领导干部,送钱太俗且危险,送烟酒又显得咱们没新意,甚至像是在行贿。”
他停顿了一下,转过身对着话筒,眼神锐利:“记住,根据打听到的每个人的喜好,从咱们自己的商场里挑。
全部选进口商品,只选贵的,不选对的。
要那种在外面有钱都买不到,或者就算能买也不舍得买的紧俏货。”
杨文一边记一边点头,语气慎重:“进口商品?
行,咱们仓库里有一批从江岛那边刚运来的高档货,确实市面上少见。
具体的搭配方面,您给个方向?”
杨开思考了片刻,条理清晰地吩咐道:“如果家里有老人的,送全套的日产按摩椅或者高血糖治疗仪,要带日文说明书那种,显得专业且稀缺;
如果有小孩,不管是男孩女孩,直接上原装进口的日本任天堂游戏机,或者那是最新款的双卡录音机,再配几盘原版磁带;
至于女主人,那就送全套的法式护肤品和香奈儿的香水;
至于王天虎本人,不送实物,送两张我们商场开业典礼时预留的金卡,不仅能打折,还能享受送货上门的特权,这比送什么名烟名酒都管用,既给了面子,又绑定了消费。”
“高!实在是高!”杨文忍不住赞叹道。
“杨董,这招叫‘近水楼台先得月’。
既展示了咱们商场的实力,又送到了心坎上,还显得咱们是在‘推销产品’而不是‘行贿’,这理由简直无懈可击。”
“行了,别给我戴高帽了。”
杨开嘴角微微上扬。
“动作快点,务必在下班前准备好,包装要精致,要那种一看就很有档次的礼盒。
这可是咱们第一次正式‘拜访’这位父母官,门面一定要撑足。”
“明白!我这就去办,保证办得漂漂亮亮的!”
杨文信誓旦旦地应道,挂断电话后便开始安排人手去查资料、调货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