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
永熙三年八月十二,未时初刻。应天府经历司验尸房的松木门板推开时,腐血味混着艾草烟熏得人眼眶发酸。谢渊的铁尺在掌心叩出轻响,俯身拨开私矿管事王顺紧握的右手,三粒米粒大的碎玉从指缝滚落,其中一粒边缘刻着半道 \"桓\" 字笔画 —— 与行辕对峙时,萧桓亲卫腰牌的残纹严丝合缝。
谢渊的手指碾过矿渣刻痕,粗粝感从指腹蔓延:\"魏王府每开一窑,便断一匠食指,\" 他忽然拎起半块嵌着指骨的矿渣,\"这道焦黑痕迹,是烙铁烙断指节时溅出的血渍。光穿过窗棂,将矿渣缝隙的骨殖碎末照得透亮,在青砖上投下细碎的白影,像极了匠人陈六临终前在砖窑墙上按出的血手印。
矿洞巷道里,王顺的尸身俯卧在渗水的岩壁旁,右手痉挛成爪状。谢渊用银针挑开紧紧蜷曲的指缝,除了碎玉,还有几粒比尘埃还小的矿蜡 —— 这是河套回函显影密语的同批物料。伤来自神臂弩机匣,\" 验尸官递上的《伤科录》染着矿水,\"尺寸与魏王府私铸的弩机分毫不差。
谢渊盯着王顺的皂靴出神:鞋底前掌外侧的凹陷,竟与奉天殿 \"匠人张七造\" 地砖的款识位置完全吻合,更令人心惊的是鞋底边缘的墨线,七道短横连成星图,中心锚点正是魏王府旧邸。
申时初刻,王顺租住的民房内,谢渊的铁尺敲开砖缝暗格,一卷浸着矿香的黄绫滑落。四字旁,矿粉画着立体的巷道图,通风口标记与《地舆图》的青龙山矿洞完全对应。信尾火漆印缺了獬豸独角,这种残角印,萧桓的亲卫曾在行辕对峙时用过。
谢渊转身时铁尺已横在胸前,目光扫过李贤里衬袖口:\"宗人府的验伤单,\" 他从袖中抽出改得面目全非的文书,\"为何将 ' 断指贯穿伤 ' 涂成 ' 失足跌伤 '?贤的瞳孔骤缩,玉佩在腰间晃出冷光,却仍强作镇定:\"御史台管得太宽了吧?
酉时初刻,魏王府旧邸的青苔天井里,谢渊踩着与奉天殿同款的 \"匠人张七造\" 青砖,依照王顺鞋底星图推开青石暗门。腐土味混着铁锈味扑面而来,三十七具青铜范模在烛火下泛着冷光,每具底部的 \"丙巳\" 编号都带着焦黑边缘 —— 那是断指匠人用残手刻下的生命印记。
戌时初刻,应天府的暮鼓混着矿车声传来。谢渊站在范模群中,看自己的影子被烛火拉长,投在刻满 \"丙巳\" 编号的范模上,像极了砖窑废墟里,那些被压在瓦砾下的匠人身影。李贤的冷笑、王顺的断指、萧桓的残印,在脑海中渐渐重叠成一张巨网,而他手中的铁尺,正是要将这张网一寸寸剖开的利刃 —— 哪怕前路如青龙山矿洞般幽暗,他也要让匠人血债的真相,随着矿渣里的指骨碎末,在律法的阳光下,现出最清晰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