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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5章 三日骄阳蒸恨骨,一城黔首哭忠躯(1 / 1)

西城楼畔血模糊,孤首悬风骂未枯。

三日骄阳蒸恨骨,一城黔首哭忠躯。

内奸犹笑头颅贱,外寇哪知肝胆殊。

莫道苍天无鉴照,砖痕血字记奸徒。

西城楼的砖缝里,血已经凝成了深褐的痂,像无数只干涸的眼。风从垛口灌进来,卷着悬在檐角的那颗头颅晃荡,绳结勒进脖颈的皮肉里,露出青白的骨茬。张禄的脸被三日骄阳晒得发皱,嘴唇干裂如老树皮,却仍保持着临死前的狞笑 —— 那是被玄夜卫按在刑场上时,他望着台下唾骂的百姓,突然扯出的笑,说 \"不过是些贱骨头\"。此刻,这笑容在风里颤巍巍的,倒像是在被无形的手抽打着,一声声应和着城楼下此起彼伏的骂。

城楼的阴影里,守兵老赵正用布擦拭砖墙上的血字。字,是赵武临死前用手指蘸着自己的血写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道未干的血泪。血字被日晒雨淋得发暗,却在砖缝里洇出淡淡的红,老赵擦一下,就对着字磕个头,额头撞在砖上的声响闷闷的,像在敲一面破鼓。官,您看这字还鲜着呢,\" 他喃喃着,从怀里掏出块饼,掰碎了撒在墙根,\"您最爱的芝麻饼,俺给您带来了。

第三日的骄阳毒得像淬了火,烤得城楼的木梁滋滋冒油。楼底下的尸堆还没清完,北元兵的尸身和吴兵的残骸叠在一起,被晒得发胀,腐臭的气味混着血腥味,在城里漫开,呛得人睁不开眼。有野狗拖着条断臂从尸堆里钻出来,臂甲上的 \"忠\" 字被啃得模糊,却仍能看出是岳峰亲卫的标记。百姓们举着石块砸狗,石块落在尸堆上,溅起的血沫子落在他们的衣襟上,没人拍掉,像是戴着枚沉重的勋章。

北元的残兵在关外徘徊,远远望着西城楼的悬首,用他们的语言叽里呱啦地议论。左贤王的亲卫摸着腰间的弯刀,那刀是张禄送的,刀鞘上镶着吴地的翡翠,此刻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南人真怪,\" 他对身边的小兵说,\"为了几个死人,哭天抢地的。兵没说话,只是望着城楼下列队的吴兵,他们的甲胄带着伤,手里的刀缺了刃,却一个个挺着脊梁,像插在地上的断矛。他突然想起昨夜偷袭时,有个吴兵抱着北元兵滚下城墙,嘴里喊着 \"俺们的城\",那声音里的狠劲,比草原上的狼还凶。

正午的日头最烈时,谢渊带着亲兵登上了西城楼。他的左肩还缠着绷带,血透过白布渗出来,像朵暗红的花。下,他抬手解开绳结,张禄的头颅 \"咚\" 地落在事先铺好的黑布上,响声惊飞了檐下的乌鸦。的骨殖,和那些被他害死的弟兄埋在一起,\" 谢渊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让他这辈子,都得听着弟兄们的骂。

城楼下的哭声渐渐低了,百姓们开始往砖墙上贴黄纸,纸上写着亲人的名字,有的还画着简单的像。个瞎眼的老汉用手指摸着墙上的血字,突然笑了,说 \"这字活了\",然后用拐杖在地上划,也划了个歪歪扭扭的 \"杀\",\"俺儿识字,他看得见。卷着黄纸往上飘,有的贴在了悬首的木桩上,有的粘在了血字旁边,像给这惨烈的城,披了件带泪的衣。

谢渊走下城楼时,看见老赵还在擦那血字,布已经被染成了暗红。谢渊拍了拍他的肩,\"就让它在这儿。赵抬起头,眼里的泪混着脸上的灰,淌出两道白痕:\"将军,这字会褪吗?渊望着城楼外的荒原,远处的狼烟还没散尽,却已有百姓赶着牛犁地,犁铧翻起的土块里,混着细小的骨渣。血写的字,太阳晒不干,雨水冲不掉。

风又起了,卷起城楼下的纸灰,绕着西城楼转了三圈,才慢慢飘向远方。悬首的木桩上,不知何时被人系了串红绸,在风里抖得像团火。砖墙上的血字在夕阳下泛着微光,笔画间的凹痕里,积着新落的尘土,却怎么也盖不住那抹深褐的红 —— 就像这城经历的痛,无论过多少年,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从砖缝里钻出来,提醒着每个人:有些债,得记着;有些人,不能忘。

大同卫西城楼的晨雾里,北元左贤王的狼纛正对着东南方向摇动 —— 探马回报,谢渊的边军已过阳和口,前锋距城仅十里。左贤王摩挲着腰间的弯刀,刀鞘上还沾着昨夜巷战的血,他盯着阶下被缚的岳峰,喉间发出粗重的喘息:\"你吴人援军来得快,却救不了你的命。

岳峰的左臂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肱骨断裂处的白茬刺破皮肉,每动一下都带起血珠。他啐掉嘴角的血沫,目光扫过城楼垛口 —— 那里曾是他亲手督建的箭楼,如今却要成为自己的断头台。他的声音嘶哑如破锣,\"你可知镇刑司郑屠给你送的粮,是我边军将士的救命米?

郑屠捧着酒坛登上城楼。他给北元兵各斟一碗,独不给岳峰,反而将酒泼在他脸上:\"岳将军,尝尝这北元的马奶酒?比你那掺水的边军粮强多了。液混着血从岳峰下颌滴落,在青砖上洇出深色的痕。

岳峰的首级被悬上垛口。铁钩穿过他的下颌,木牌上 \"吴将岳峰降诛\" 的字被血浸得发涨。牌下,对着城下百姓喊:\"看见没有?这就是跟镇刑司作对的下场!

人群里的张老栓突然往前冲,被北元兵用矛杆拦住。着儿子的布鞋,鞋面上还绣着 \"吴\" 字,是岳峰去年赏的布料。军不是降将!人的声音抖得不成调,\"他守了大同三年,你们这群豺狼懂什么!

城楼上的左贤王看着这一幕,突然问郑屠:\"你说吴人会怕?我怎么看他们眼里有火?屠忙低头哈腰:\"那是吓的,过三日就好了。没看见,张老栓趁乱将块沾血的城砖塞进怀里 —— 砖上有岳峰刻的 \"郑\" 字。

日头最烈时,谢渊的前锋抵至城下。副将老张看见垛口的首级,突然从马上栽倒,断臂撞在地上,血混着泪淌下来:\"将军 我们来晚了\"

北元兵开始在城下炫耀首级。郑屠自告奋勇,用长杆挑着首级游街,经过镇刑司旧署时,他特意停下来,对着匾额鞠躬:\"李缇骑,属下给您除了心腹大患。

巷尾的狗剩突然捡起块石头,朝着郑屠砸去:\"你害死了王二狗!还我兄弟命来!头擦过郑屠的耳郭,留下道血痕。北元兵的刀立刻劈向孩子,却被几个百姓用身子挡住 —— 他们怀里都揣着从十字街捡的砖,砖上有岳峰部的记号。

左贤王在城楼清点战利品。来的账册里,\"阳和口粮米三千石\" 旁被朱笔批 \"转北元\",与岳峰死前喊的 \"东瓮城\" 完全对得上。然将账册摔在郑屠脸上:\"你敢瞒我!

起风了。岳峰的首级在垛口摇晃,长发被风吹得乱舞,下颌的铁钩勒出深深的血痕。有百姓趁北元兵换岗,偷偷往城下抛馒头,说 \"将军,饿了吧\",馒头滚到张老栓脚边,他捡起时发现,上面沾着片烧焦的麻纸 —— 是岳峰血书的碎片。

谢渊在营中召集将领,玄夜卫周显突然从怀中掏出块城砖拓片:\"这是今早百姓献的,上面有 ' 镇刑司 ' 三字,与岳将军军报里的笔迹吻合。火下,拓片上的血痕仿佛在动,像岳峰未冷的心跳。

郑屠被左贤王吊在岳峰首级旁。他身上泼脏水,逼他喊 \"北元万岁\",他却突然对着岳峰的首级哭:\"将军,我是被逼的 李谟说不照做,就杀我全家\"

城下的张老栓突然笑了,他将沾血的城砖举过头顶:\"大家看!这是岳将军刻的字!二字在火把下泛着红光,百姓们突然齐声高喊:\"杀内奸!还忠魂!浪震得城楼落土。

左贤王发现,岳峰首级的眼眶里竟凝着霜,像未干的泪。他的亲卫来报,昨夜有吴人士兵趁夜爬城,想夺回首级,被乱箭射杀,尸身就挂在城下,手仍指着垛口的方向。

谢渊的营寨里,烛火正舔着铜台的刻纹。两片泛黄的麻纸,指尖在 \"李谟\" 二字上反复摩挲 —— 边缘的毛边被虫蛀得发脆,墨迹却黑得发亮,与镇刑司卷宗里那笔歪斜的撇捺重合时,连纸纹里的褶皱都分毫不差。他用银簪指着 \"谟\" 字的末笔,\"镇刑司存档里,李谟总爱在收笔时带个小圈,这碎片上的一模一样。

谢渊的拳头像块烧红的铁,砸在案上时,砚台里的墨汁溅起半尺高,在账册残页上洇出墨团。他甲胄上的血痂还没干透,是昨夜突袭北元哨卡时蹭的,此刻铁片摩擦的轻响里,混着齿间的低吼:\"这些蛀虫,敢在镇刑司的卷宗里动手脚,敢在岳将军的血书上做文章 ——\" 烛火被震得剧烈摇晃,把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像头蓄势待发的兽,\"破城之日,我要让他们的血,把这账册的缺页都填满。

西城楼的硝烟还没散,断箭插在砖缝里,像丛倒生的棘。谢渊的军队撞开城门时,正撞见北元兵举着火把往旗杆下冲 —— 岳峰的首级悬在那里,铁钩穿透下颌,颈间的血已经发黑,却仍在风里微微晃。张老栓的喊声劈碎混乱,他怀里揣着刚从死人堆里捡的断矛,此刻举着砖就往火把手脸上砸,砖石相撞的脆响里,百姓们从断墙后涌出来,瓦块、木棍、甚至啃剩的窝头,像雨点般砸向溃兵。

北元兵拖着火把逃窜时,张老栓扑到旗杆下,解绳的手抖得像秋风里的叶。他的粗布衣角磨得发亮,是常年扛货磨的,此刻蘸着唾沫去擦首级上的血污,指腹触到下颌的铁钩时,突然摸到片发硬的麻纸 —— 是从岳峰的发髻里缠出来的,被血浸得半透,上面两个字却铁钩银划:\"必复\"。血珠还凝在笔画的缺口里,像没干的泪。

东瓮城的晨雾裹着血腥味,玄夜卫的刀劈开砖缝时,朽坏的城砖簌簌往下掉。周显的指尖触到团发软的东西,拽出来才发现是用油布裹着的账册 —— 纸页被潮气浸得发皱,边缘卷着,却每页都用桑皮纸裱过。镇刑司扣粮三千石\" 字样,墨迹被血晕得发涨,而最后页的空白处,赫然沾着半片暗红的血痕,形状正与岳峰首级下颌的铁钩印重合。

晨光从箭孔斜射进来,照在摊开的账册上。的血字在光里慢慢融成一片,像幅未干的画。谢渊站在瓮城中央,听见远处传来百姓的哭嚎 —— 是张老栓正抱着岳峰的首级,往临时搭的灵棚走,那片麻纸被他小心地夹在怀里,边角的血痕在晨光里泛着亮,像颗不肯灭的火星。

城楼悬首血模糊,三日骄阳照骨枯。铁钩穿颌忠魂在,木牌题字骂名殊。内奸已受千夫指,外寇终输寸土无。最是百姓心未死,年年掷纸祭头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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