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躯裹甲返神京,千里车声载血行。
帝解龙袍遮骨碎,士含悲泪护棺轻。
朝堂犹有谗夫语,关塞长留忠魂名。
莫叹身首分离苦,已教日月识精诚。
香樟棺木在黄土道上碾出辙痕时,护棺的三千士兵都屏住了呼吸。车轴每转动一圈,就有暗红的血珠从棺缝渗出,顺着木纹蜿蜒成细流,在车轮边洇出点点紫黑。那是岳峰骨血里未散尽的热,混着大同卫的城砖碎屑,一路向南,要回千里之外的神京。
王二的弟弟王三捧着半块护心镜走在棺侧,镜面 \"吴\" 字被血浸成深紫,边缘的齿痕是岳将军最后时刻咬出的 —— 玄夜卫验尸时说,那是剧痛中仍不肯松口的倔强。他总想起巷战时,岳峰把这面镜子按在他胸口:\"石头,护住 ' 吴' 字,就护住了咱们的根。今镜子碎了,根却要随着这具残躯回家了。
行至雁门关,镇刑司的人拦在关下。七举着文书,说 \"需验明棺中是否夹带军械\",话音未落就被周显的剑鞘砸中面门。军的骨头,比你们这些蛀虫干净百倍!显的甲叶因怒而震颤,护棺士兵突然齐齐拔刀,刀光映着关楼的残阳,吓得刘七等人屁滚尿流。王石头看见周显袖口露出的刺青,是玄夜卫特有的 \"卫\" 字,与岳峰额上的 \"吴\" 字在风中遥遥相对。
进入代州地界,官道旁开始出现百姓。有个瞎眼老妪拄着拐杖,怀里揣着晒干的艾草,说 \"给岳将军驱驱寒气\";穿破棉袄的孩童捧着野枣,非要塞进士兵手里:\"我爹说,岳将军最爱吃这口。石头把枣子埋在棺木经过的土里,恍惚看见三年前阳和口,岳峰蹲在田埂上,分给他半个窝头:\"等丰收了,咱们吃新麦做的馍。
良乡驿的晨雾里飘着檀香。萧桓的青布小轿停在道旁,他掀帘时,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看见棺木渗血的刹那,这位素来端肃的帝王突然踉跄一步,亲手解下明黄御袍。袍角拂过棺盖的瞬间,血珠骤然涌得更急,溅在十二章纹的龙睛上,像给金龙点了瞳。
随驾的御史想开口,却被周显按剑的动作噎住。周显的剑穗扫过阶石,\"岳将军断指刻字时,您正在家中赏菊;镇刑司扣粮时,您正为女儿办嫁妆。史的脸涨成猪肝色,而萧桓始终抚着棺木,仿佛要透过樟木,摸到那些断裂的骨头 —— 左臂碎如齑粉的地方,曾握着护民的矛;颈骨断裂处,曾吼出守土的誓。
进入神京城时,天色已暗。朱雀大街的灯笼都亮了起来,百姓自发点燃的松明照路,火光里能看见家家户户门前挂着的白布。有个穿官服的老者对着棺木叩首,王石头认出是永熙朝的旧臣,曾弹劾过镇刑司。老者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叶,\"老臣等这一天,等了整整十年。
灵柩停在太庙偏殿的夜里,王石头守在廊下。月光透过窗棂,照在龙袍覆盖的棺木上,血痕在月色里泛着暗光。他突然听见细微的碎裂声,凑近了才发现,是棺缝里掉出的城砖碎屑,混着半粒烧焦的麦粒 —— 那是狼山之战,王二烧粮时溅进岳峰甲胄的。
此刻,这粒麦在月光下泛着微光,仿佛在说:岳将军,你看,新麦熟了,胡虏的粮烧了,咱们回家了。
而龙袍的明黄与血的暗紫在棺木上交织,像一幅无声的画:君主的忏悔与忠臣的热血,终于在这一刻,融成了大吴最痛的底色。
谢渊的手指在砖缝里抠了整整三日,指甲翻裂处渗着血,终于触到一块嵌着铜锈的骨片 —— 是岳峰护心镜的残角,上面 \"吴\" 字的最后一笔,还粘着半片风干的皮肉。他喉间滚出一声闷响,身后三十个弟兄同时跪倒,甲叶撞地的脆响惊起墙缝里的寒鸦。
灵柩是临时赶制的香樟木棺,谢渊亲自将寻得的残骨一片片摆进去:右臂骨断成三截,左肋有七处刀痕,颅骨碎片上还留着北元兵斧凿的凹痕。最让人心惊的是胸骨,护心镜的铜片已与骨血熔在一起,\"吴\" 字的笔画间,凝着黑紫色的血痂 —— 那是被悬首三日时,雨水混着城砖霉斑浸的。
官道旁的荒草里,还留着三年前饿殍的白骨,与护柩士兵的甲叶反光交错。突然有数十骑拦住去路,为首者是镇刑司改设的察奸司员外郎刘谦,举着弹劾文书喝:\"岳峰通敌案未结,残躯当入诏狱验看,不得擅入京城!
谢渊突然拔剑,剑脊拍在刘谦马鞍上,震得对方坠马:\"你看清楚这棺木上的血!指着棺缝渗出的暗红汁液,\"这是阳和口弟兄的血,是大同巷战的血!你镇刑司扣粮时怎么不拦?北元悬首时怎么不验?
王三突然掀开棺盖一角,露出护心镜残片:\"刘大人要不要摸摸?这 ' 吴' 字是岳将军用命刻的,比你那弹劾文书干净百倍!谦被骨片上的血光晃得后退,护柩士兵同时举矛,矛尖对着天空的阵列,像当年岳峰教的 \"朝天阵\"—— 那是绝境时向朝廷示忠的信号。
关下百姓突然炸开了锅,张老栓拄着拐杖冲上前,将刚收的新麦撒在棺前:\"岳将军当年说 ' 有我在,就不让你们饿肚子 ',今日谁拦他回家,先踩过我的老骨头!户们纷纷搬来门板铺路,孩童们捧着野菊塞进棺缝,连关卒都偷偷抹泪,最终千户灰溜溜开了关。
夜宿驿站时,谢渊在灯下翻看岳峰的旧案宗。二字被朱笔圈了又圈,却在页脚发现一行小字,是岳峰亲笔:\"阳和口粮册在东厢房第三砖下\"—— 正是李谟扣粮的铁证。卷宗塞进棺内:\"将军,您要的清白,我们带您亲自去取。
萧桓带着周显等十数人迎至驿外,远远看见护柩队伍举的白幡,上面 \"岳\" 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灵柩抬下马车时,他注意到棺底的血痕拖了长长的印子,像一条从大同延绵至京城的血路。
街两旁挤满了百姓,有大同逃难来的妇人,捧着岳峰当年分的救命粮;有玄夜卫旧卒,举着当年与岳峰同守边关的旧矛。吏在人群后窃窃私语,说 \"亡人入京晦气\",却被个瞎眼老兵听见,摸索着上前啐了一口:\"岳将军的血护着你们安稳,你们倒嫌他晦气?
灵柩行至棋盘街,突然停下 —— 察奸司侍郎王显带着百余名衙役,举着 \"循制办丧\" 的牌子拦路。王显跪地高喊,\"岳峰案未结,擅自归葬恐乱国法!桓正欲开口,周显突然从棺侧取出一物,是从岳峰残骨旁发现的镇刑司腰牌,\"王大人认得这个吗?您亲批的 ' 通敌 ' 文书,就夹在这牌后面。
王显脸色骤变,百姓突然欢呼起来,有人开始往棺上撒纸钱,纸钱混着秋日的落叶,在灵柩周围旋成一个圈,像无数双手在托着棺木前行。
萧桓看着阶下争论的群臣,突然想起昨日护棺时,听见棺内似有轻响 —— 周显说那是骨片相触,像岳峰在叹息。他拍案而起,\"岳峰追赠镇国将军,按一品礼葬,入忠烈祠首位。光扫过镇刑司旧吏聚集的班次,\"谁再阻挠,以同谋论处。
退朝后,他独自留在文华殿,对着岳峰的血书发呆。李谟账册在东瓮城\" 的字迹旁,有个小小的指痕,是岳峰临死前反复摩挲的地方。用朱笔在旁边补了 \"朕已知\" 三字,墨汁晕开时,竟与血痕融成一片。
王三带着幸存的弟兄,用从大同带来的城砖,在祠前铺了条小路。字,与岳峰钟楼刻字一般大小。谢渊亲自为灵柩换衣 —— 取出的残骨中,发现一截指骨特别粗壮,周显验后说:\"这是常握刀的指骨,必是岳将军刻 ' 镇刑司郑屠 ' 时用力过猛所致。
镇刑司旧吏送来祭品,却在酒坛底藏了张字条,写 \"速焚尸灭迹\"。被玄夜卫搜出时,王三突然将酒坛砸在地上,酒液混着碎瓷溅向那些人:\"你们配给岳将军敬酒吗?渊按住他的肩,指着灵柩:\"将军不会与他们计较,我们只需让他看清楚,奸佞终会伏法。
周显突然呈上密报,说郑屠在诏狱里仍喊 \"岳峰通敌铁证如山\",还说有岳峰 \"私通北元\" 的书信。带他来忠烈祠,让他对着岳将军的灵柩说。屠被押来时,看见棺上的御袍,突然瘫软在地 —— 那御袍的龙纹,与他伪造的书信上的 \"吴\" 字笔迹,竟是岳峰生前最厌恶的。
张老栓带着大同百姓,捧着新米和酒,跪在祠前。老人从怀里掏出块布,里面包着半粒麦种 —— 是岳峰当年分给他的,说 \"种下它,就有盼头\"。他将麦种撒在灵前,\"您看,今年收成好了,您却看不到了。
萧桓站在廊下,听着百姓的哭祭,突然问周显:\"朕是不是真的错得太多?显指着祠外的 \"吴\" 字砖路:\"陛下现在扶棺,百姓记着;若再迟疑,才是真的错。处传来钟声,是忠烈祠的暮钟,敲了七下 —— 岳峰享年三十七岁,恰合七声。
萧桓亲自执绋,走在送葬队伍最前。字砖路,每一步都踩在刻痕上,像在回应岳峰的忠魂。护柩的士兵个个带伤,王三的断臂用布带系着,仍紧紧抓着灵柩的扶手。
队伍行至安定门,遇见个白发老妪,捧着件打满补丁的旧甲 —— 是岳峰初任百户时穿的,她是当年阳和口被岳峰救下的民妇。老妪摸着棺木,\"您说过 ' 甲旧了,只要心不旧就好 ',您的心,比新甲还亮呢。
夕阳把萧桓的影子拉得很长,与岳峰墓前的石人石马重叠。他摘下腰间玉佩,放在墓碑前 —— 那是元兴帝赐的,刻着 \"守土\" 二字,如今转赠岳峰,倒比戴在自己身上更合宜。
谢渊带着士兵在墓周值宿,王三用断砖在碑后刻了行小字:\"弟兄们都在。风拂过,祠前的 \"吴\" 字砖路发出轻响,像无数人在低声应和。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敲了七下,与昨日暮钟同数。
有玄夜卫卒说,看见墓顶的草叶上,凝着水珠在月光下闪,像极了岳峰护心镜上的光。周显却说,那是陛下的泪,滴在砖上,与岳将军的血,终于融在了一处。
龙袍覆棺车辚辚,帝亲执绋送归尘。,镜锈凝忠未灭 \"真\"。百里哭声随日落,千年碑字伴月新。莫教史册轻翻过,记取边关有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