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源县城外,土路被太阳晒得发白。
一辆日式卡车捲起黄色的尘土,后面跟著两辆四轮马车,朝著三號仓库的大门开过去。
段鹏把胳膊搭在车窗上,半个身子探出车外。
他嘴里叼著半截菸捲,眼睛眯著,看人的时候下巴微微抬起。
卡车在距离仓库门口二十米的地方停下。
两个穿著土黄色军装的日军哨兵端著枪,拦住了去路。
一个掛著军曹军衔的日军小队长从岗哨亭里走了出来,他按著腰间的刀柄,眉头皱著。
段鹏从车窗里探出头,不等对方开口,就用一种带著山东腔调的日语吆喝起来。
“八嘎!眼瞎了吗?没看见是运输队的车?”
日军小队长被他这一下喊得愣住了。
他走到卡车前,打量著车头插著的那面小旗子,又看了看段鹏这副囂张的样子。
“口令。”
日军小队长的声音很冷。
段鹏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那份偽造的通行文件,连看都没看,直接从车窗里扔了出去。
文件掉在地上,扬起一点灰尘。
“口令?老子的通行证就是口令!阳泉那边等著急用,耽误了军机大事,你这小小的军曹担待得起吗?”
段鹏的嗓门很大,车斗里偽装成偽军的战士们,也都学著他的样子,歪歪扭扭地站著,有的还衝著哨兵吹口哨。
日军小队长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文件,打开仔细地看了起来。
他先是核对上面的“皇协军第八混成旅运输队”的番號,又拿出岗哨亭里的一本册子,翻到其中一页,对照著上面的印章图案。
钢印的压痕、油墨的顏色、纸张的质地,他看得极其仔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卡车引擎还在“突突”地响著,车斗里的战士们手心开始出汗,手指不自觉地在藏著的驳壳枪机身上摩挲。
段鹏心里也敲起了鼓,但他脸上依旧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他用力拍了拍车门。
“喂!看完了没有?再磨蹭下去,天都黑了!”
日军小队长抬起头,又看了一眼段鹏,最后目光落在通行证照片上,跟眼前这张脸对了对。
他合上文件,脸上那种警惕的神色缓和了一些。
虽然眼前这帮人的做派让他很不舒服,但文件確实是真的,上面的调拨命令还是“特急”级別的。
他把文件递还给段鹏,正准备挥手放行。
段鹏心里那块悬著的石头,刚要落地。
就在这时,仓库外的土路尽头,又扬起了一大片尘土。
“突突突”
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
一支规模更大的车队,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视野里。
同样是日式卡车开道,后面跟著四五辆马车,车头也插著一模一样的旗帜。
车上坐满了穿著偽军军服的士兵,一个个无精打采。
风不吹了,蝉不叫了。
段鹏车斗里的战士们,手都按在了腰间。
日军小队长刚抬起一半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看看段鹏,又看看那支刚开过来的车队,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警惕。
新来的车队在段鹏的卡车后面停下。
一个偽军队长从驾驶室里跳了下来,
他一路小跑,跑到日军小队长面前,先是立正敬了个礼,然后满脸堆笑。
“太君,辛苦了!我们是第八混成旅运输队的,奉命前来领取这个月的补给。”
这个偽军队长说话的时候,点头哈腰,跟段鹏刚才那副样子,完全是两个极端。
日军小队长没有理会他的问好。
他的目光在两支队伍之间来回扫视。
两面一模一样的旗帜,两个都自称是“第八混成旅运输队”的领队。
一个囂张跋扈,一个点头哈腰。
场面诡异到了极点。
后来的那个偽军队长也发现了不对劲。
他看到了段鹏的卡车,也看到了段鹏那张陌生的脸。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指著段鹏,问日军小队长。
“太君,他们是”
日军小队长没有回答。
他缓缓地端起了手里的三八大盖。
“哗啦”一声,子弹上膛。
另外两个哨兵也立刻举起了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段鹏的卡车。 后来的那支偽军队伍,看到这架势,一个个都嚇得从车上跳了下来,举起了双手。
“太君!不关我们的事啊!我们是好人!”
“我们有文件!有司令部的调拨令!”
日军小队长根本不理会他们的叫嚷。
他的枪口,在段鹏和那个偽军队长之间来回移动。
最后,枪口稳稳地停在了段鹏的眉心位置。
他厉声喝问:“怎么回事?!”
“到底谁是真的,谁是假的?!”
喝问声在空旷的仓库门口迴荡。
段鹏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
他能感觉到自己车斗里,弟兄们绷紧的肌肉和急促的呼吸。
只要他一个动作不对,或者一句话说错,下一秒,这里就会变成血肉横飞的屠宰场。
但他脸上那副囂张跋扈的表情,没有变。
贾参谋交代给他的“第二套剧本”,那八个字,在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
恶人先告状,倒打一耙。
段鹏没有回答日军小队长的问题。
他猛地一拍方向盘,从驾驶室里跳了下来。
他没有看日军小队长的枪口,而是径直衝向那个刚来的偽军队长。
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扬起手,一个大嘴巴子就狠狠地抽在了那个偽军队长的脸上。
“啪!”
一声脆响。
那个偽军队长直接被抽懵了,原地转了半圈,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操你姥姥的!”
段鹏指著他的鼻子,破口大骂,用的是纯正的中国话。
“你他娘的是哪个部分的?敢冒充我们第八混成旅的人?活腻歪了是不是?!”
这一连串的动作和叫骂,把在场所有人都搞蒙了。
日军小队长端著枪,不知道该不该开火。
地上的偽军队长捂著脸,也忘了辩解。
段鹏骂完,还不解气,又上前踹了他一脚。
然后,他猛地转过身,指著日军小队长,用更加愤怒的语气,切换回了那口带山东腔的日语。
“还有你!”
他用手指著日军小队长的鼻子。
“你眼睛是出气儿的吗?!这么明显的假货都看不出来?还用枪指著我?你想造反吗?!”
“我告诉你,今天这批药品要是晚送到阳泉一个小时,
筱冢义男司令官怪罪下来,我第一个就说是你耽误的!你给我等著上军事法庭吧!”
段鹏一番话说得又快又急,唾沫星子喷了日军小队长一脸。
日军小队长被他这通抢白,彻底弄糊涂了。
他下意识地放下了枪口。
他看看手里这份盖著“特急”印章的调拨令,又看看眼前这个气势汹汹的“军官”,再看看地上那个抱著头不敢说话的怂包。
一个要去阳泉送紧急物资,一个说是来领月度补给。
从任务的紧急程度上,似乎前者更可信。
从气势上,眼前这个敢指著自己鼻子骂的,也比地上那个软蛋更像个带兵的。
段鹏看到日军小队长眼神里的动摇,心里稍稍鬆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一半。
他没有给对方思考的时间,转身从自己的卡车上,拿下一根马鞭。
他拎著马鞭,走到那群举著手的偽军面前。
“都他娘的给老子转过去!抱头!蹲下!”
那群偽军被他这股凶悍的气势嚇住了,一个个乖乖地照做。
段鹏走到那个被打的偽军队长面前,用马鞭的鞭梢抬起他的下巴。
“说!你叫什么名字?哪个部队的?谁派你来的?”
那个偽军队长被打怕了,哆哆嗦嗦地回答。
“长官我我叫李四真是第八混成旅的啊”
“还敢狡辩!”
段鹏手起鞭落,“啪”的一声,又是一鞭子抽在他身上。
“第八混成旅的运输队队长是我!你算个什么东西!”
做完这一切,段鹏把马鞭往肩膀上一扛,转身走向日军小队长,脸上带著一种“事情已经解决”的表情。
他伸出手。
“把他们的文件拿来我看看,我倒要看看,是哪个王八蛋偽造的公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