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城外一座废弃的土窑里,段鹏带著五个战士蹲在黑暗中。
窑口灌进来的风,颳得人生疼。
六张脸都抹了锅底灰,黑漆漆的,就剩眼珠子在转,在夜里瞅著瘮人。
段鹏从怀里摸出那张太原饭店的布局图,借著窑里最后一点光亮,又过了一遍。
段鹏压著嗓子问:“都记清楚了?”
“进去后全他娘的闭嘴,看我手势。万一出岔子,先保住自个儿的命再想別的,听见没?”
五个战士闷声点头,脸上没有半点惧色。
段鹏不再多话,对著窑外打了个手势。
六个黑影隨即贴著墙根,猫著腰,一点动静没有,就往城墙那边摸了过去。
城墙根下的臭水沟,那股味儿冲得人想吐。
段鹏没半点迟疑,第一个弯腰钻了进去。
冰凉的脏水一下淹到膝盖,又粘又稠。他咬著牙,手脚並用地在里头往前爬。
后面的战士一个接一个跟上,全都憋著气,只有搅动污水的“哗啦”声和衣物蹭著墙壁的闷响。
他们在里头不知爬了多久。
爬到头,一个铁柵栏挡住了去路。
段鹏掏出钢锯,开始对付铁条。
钢锯磨铁条的声音在下水道里响得嚇人。
段鹏心里打著鼓,手上的劲儿却没乱,一下,一下,匀著速拉扯。
十分钟,感觉比一个钟头还长。
铁柵栏总算被锯开一个口子,刚好容一人钻过。
段鹏先钻出去,落地溅起一片污水,他迅速打了个手势,示意安全。
六人顺著岔路,摸到了太原饭店后厨的排水口。
段鹏用手把井盖顶开一条缝,飞快地探头扫了一眼。
后厨灯火通明,几个穿白衣的日本厨子正忙活著,锅碗瓢盆叮噹作响。
段鹏瞅准一个厨子转身取物的空当,手势一挥。
六人利落地从下水道翻出,落地无声,一闪身躲进了后厨角落的杂物间。
杂物间里堆满了米袋和酒罈,地方窄小,六个大男人挤在里头,转个身都难。
段鹏从包里拿出叠好的日军侍从服,分发下去。
刚换到一半,外面传来脚步和交谈声,几人动作一僵。
段鹏立刻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所有人屏住呼吸,杂物间里只剩下各自的心跳。
门“吱呀”一声开了,两个日本厨子走了进来。
其中一个还在嘀咕:
“奇怪,这里怎么多了这么多东西?”
段鹏心里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索性拉开侍从服上衣,露出里头的背心,用一口流利的日语冷冰冰地开了腔:
“我们是督查部的,例行检查。”
他顺手亮出个假腰牌和本子,在那俩人眼前晃了一下。
“腰牌!”
两个厨子愣住了,看看段鹏穿了一半的侍从服,再看看他腰间的手枪,立马蔫了。
段鹏用下巴指了指门外,不耐烦地催促:“你们两个,去主厨那儿登记,別耽误老子办事。”
两个厨子哪还敢多嘴,连连鞠躬哈腰地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门。
段鹏吐了口气,立刻催促大家加快动作。
他挨个检查每个人的衣著,从领扣到裤线,確保万无一失。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玻璃瓶,对著昏暗的灯泡晃了晃。
瓶子里是王承柱配的药水,无色透明。
段鹏小心地把瓶子放回最贴身的口袋里。
宴会厅的喧闹已经传了过来。
段鹏领著五个战士,人手一个托盘,混在侍从队伍里,低著头,迈著碎步走了进去。
宴会厅里金碧辉煌,长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 久邇宫朝融亲王坐在主位,筱冢义男和一群日军军官分坐两侧,一个个满脸媚笑。
段鹏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全场,锁定了久邇宫面前那个刻著金色菊的专用酒杯。
他的心跳快了一拍,隨即恢復平稳。
筱冢义男站起身,举杯高声道:“为殿下的蒞临,为帝国的荣耀,乾杯!”
所有人齐刷刷起立,举起酒杯。
门口的佐佐本和几个护卫按规矩躬了躬身,退到门外。
就在此时,所有侍从照例上前一步,为各自负责的军官斟酒,正好挡住了门口的视线。
就是现在!
段鹏抓住时机,端著酒壶快步上前。
他走到久邇宫身后,標准地弯腰,为那只菊杯斟酒。
倒酒时,他左手小瓶顺势滑出,瓶口在杯沿轻轻一蹭,几滴无色的药水就落进了酒里,瞬间没了踪影。
跟著,右手的酒巾一抹,擦去了所有痕跡。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没人留意。
久邇宫毫无察觉,笑著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段鹏退后两步,站回原位,死死盯著久邇宫,在心里默数。
一,二,三
不到十秒,久邇宫脸上的笑意凝固了。
他脸色先是惨白,隨即转为青紫,大颗的汗珠从额头滚落。
他猛地捂住胸口,嘴张著却发不出声,喉咙里咯咯作响,跟著就抽搐起来。
“殿下!”
筱冢义男脸色大变,第一个衝上去,扶住摇摇欲坠的久邇宫。
他衝著门口嘶吼:“军医!快叫军医!”
全场瞬间大乱。
军官们围了上来,侍从们手忙脚乱,叫喊声响成一片。
趁著这片混乱,段鹏一个手势,六个人端著托盘,不急不慌地贴著墙根,低头退向后厨。
路上,他用那块酒巾,把手和碰过杯子的酒壶又擦了一遍。
军医背著药箱衝进来,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检查。
他掰开久邇宫的眼皮,又探了探鼻息,隨即瘫坐在地。
久邇宫瞳孔放大,已经没了呼吸。
筱冢义男的咆哮响彻全场:
“封锁全城!立刻封锁全城!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段鹏带弟兄们衝进后厨,三下五除二脱掉外衣。
他们翻窗而出,沿著预定路线,在房顶和小巷的阴影里穿行。
段鹏隨手將空瓶子扔进一个垃圾堆,跟上一脚,玻璃碎裂的轻响混进了风里。
他身后,整个太原城警报大作。
无数探照灯的光柱在街上乱扫,一队队日本兵端著枪从各处涌出。
段鹏带著人钻进小巷,连翻两堵墙,再次钻进那条臭水沟。
他们顶著水流,拼命往城外爬。
城外,李云龙举著望远镜,手心全是汗,死死盯著城门方向。
赵刚站在他旁边,紧张得一言不发,只是一个劲地看表。
突然,城墙下的臭水沟里,钻出了六个泥猴般的人影。
李云龙一眼就认出领头的段鹏,他一把扔掉望远镜,扯著嗓子吼:“撤!都给老子撤!”
独立团、新一团、新二团同时接到命令。
机枪手对著空中的探照灯打出几串火舌,掩护大部队迅速消失在夜幕中。
段鹏一口气跑到李云龙跟前,喘著粗气立正。
“报告团长,任务完成,那鬼子亲王掛了。”
李云龙在他肩膀上狠狠擂了一拳,咧开大嘴,露出一口黄牙。
“好小子!老子就知道你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