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城,最近的气氛有些古怪。
灭韩的喜悦,还未完全散去,一股新的,更加汹涌的暗流,便已经开始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里,悄然涌动。
这股暗流的源头,只有一个。
那就是,即將从南阳前线,载誉归来的,大秦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关內侯——魏哲!
这个名字,如今在咸阳,简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关於他的传说,更是被传得神乎其神。
酒肆茶馆里,说书人唾沫横飞地讲述著他“阵斩暴鳶,单骑灭韩”的勇武。
闺阁绣楼中,怀春的少女们,幻想著他那“年少封侯,俊朗不凡”的英姿。
而在那些真正的权贵府邸,气氛,则要凝重得多。
“关內侯?哼,一个不到二十岁的毛头小子,他凭什么!”
“还不是靠著那什么『消毒三法』?依我看,不过是走了狗屎运,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
“王上也是,如此重赏,岂不让军中那些百战老將寒心?”
酸涩的,嫉妒的,不屑的言论,在各个府邸的密室中,不断响起。
这些世代簪缨的秦国老牌贵族,他们无法接受,一个毫无根基的平民小子,竟然能一步登天,爬到他们需要几代人努力,才能达到的高度。
这,是在挑战他们赖以生存的,那套森严的等级制度!
然而,与这些贵族的“酸”,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另一群人的“热”。
“听说了吗?王上下令,在渭水边上,给新封的魏侯爷,修侯府呢!”
“那可不!我二舅家的表哥就在將作监当差,他说,那侯府的规格,是照著上將军蒙恬的府邸来的!我的天,那得是多大的荣耀啊!”
“何止啊!我还听说,王上为了让侯爷住得舒坦,特地从国库里,拨了上千金,用来置办府里的陈设!”
“乖乖!这哪是封侯啊,这简直是把魏侯爷当亲儿子待了!”
在咸阳城的另一端,那些同样出身平民,靠著军功一步步爬上来的中下层军官和官吏们,则对此事,报以了极大的热情和期望。
魏哲的成功,就像一剂强心针,打在了他们每一个人的心上。
它向所有人证明了,在大秦,只要你有能力,有军功,哪怕你只是一个无名小卒,也有机会,一步登天,封侯拜將!
这,极大地,刺激了他们的进取心和对王上的忠诚。
一时间,整个咸阳城,因为一个还未归来的人,分成了涇渭分明的两个阵营。
一边,是充满敌意和排斥的老牌贵族。
另一边,是充满崇拜和期待的新兴功勋阶层。
而这两股势力的交锋,很快,就在一件具体的事情上,爆发了。
那就是,为魏哲修筑侯府!
將作监,是大秦负责所有国家级工程建设的机构。
其主官,將作少府,乃是九卿之一,位高权重。
这一任的將作少府,名叫赵成,是秦国的老牌宗室贵族,为人刻板,最重规矩。
此刻,他正黑著一张脸,看著手中的一份图纸。
图纸上,画的正是魏哲那座新侯府的规划图。
“胡闹!简直是胡闹!”
赵成將图纸重重地拍在案上,气得鬍子都在发抖。
“一个关內侯,府邸的规格,竟然比照上將军?这合乎礼制吗?这有规矩吗?”
在他的面前,站著一个满头大汗的中年官员,正是负责此事的將作丞。
“大人,这这是王上的旨意啊”將作丞小声地辩解道。
“王上的旨意?”赵成冷笑一声,“王上日理万机,一时兴起,下了道旨意。我们做臣子的,就不知道劝諫吗?就不知道为王上分忧,堵上这悠悠眾口吗?”
“一个毫无根基的黄口小儿,骤然得此高位,已是天大的恩宠。若再给他如此不合规制的府邸,你让朝中百官怎么看?你让天下人怎么看?他们会说,我大秦,赏罚不明,礼制崩坏!”
赵成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喷到了將作丞的脸上。
“大人,那那您的意思是?”將作丞战战兢兢地问道。
“这图纸,不行!拿回去,重画!”赵成一挥手,不容置疑地说道。
“就按照就按照普通关內侯的规格来!不!比普通关-內侯的规格,再降一等!”
“啊?”將作丞傻眼了,“降降一等?这这要是王上怪罪下来”
“怪罪下来,自有本官一力承担!”赵成把胸脯拍得“砰砰”响,“我这是为了维护大秦的礼法,为了维护王上的声誉!我问心无愧!”
將作丞还想再说什么,但看著赵成那张铁青的脸,只能把话又咽了回去,抱著图纸,愁眉苦脸地退了出去。
他知道,这位宗室出身的大人,是铁了心,要给那位还未归来的魏侯爷,一个下马威了。
然而,事情,並没有像赵成想的那么简单。
就在將作监“磨洋工”,迟迟不肯开工的第三天。
一个人的到来,彻底打破了这里的平静。
屠睢!
那个在灭韩之战中,立下大功,刚刚被晋升为將军的,蒙恬麾下的心腹悍將!
他奉蒙恬之命,提前一步,返回咸阳,处理一些军务。
在听说了侯府的风波之后,这位脾气火爆的將军,二话不说,直接带著一队亲兵,杀到了將作监的官署!
“砰!”
官署的大门,被屠睢一脚,直接踹开!
“將作少府赵成呢?给老子滚出来!”
屠睢提著剑,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声如洪钟,煞气冲天。
官署里的官吏们,何曾见过这等阵仗,一个个嚇得面无人色,瑟瑟发抖。
赵成正在后堂喝茶,听到这声怒吼,手一抖,茶杯都摔在了地上。
他怒气冲冲地走了出来。 “何人在此喧譁!好大的胆子!这里是將作监官署,不是你们的军营!”赵成厉声呵斥。
“老子就是屠睢!”屠睢走到他面前,那高大的身材,和身上那股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气,压得赵成,下意识地就后退了一步。
“我问你,王上钦命,为魏侯修建府邸,为何迟迟不开工?”屠睢的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地盯著赵成。
赵成被他的气势所慑,但一想到自己的身份,又强行挺直了腰杆。
“此乃本官署內务,与你一个武將,何干?”
“何干?”屠睢怒极反笑,“魏將军,是我大秦的功臣!是活人无数的英雄!他为国征战,九死一生,王上赏他一座府邸,你们这群躲在后方的文官,竟然敢在这里阳奉阴违,剋扣刁难?”
“你放肆!”赵成气得脸色发紫,“本官是按礼法办事!你一个粗鄙武夫,懂什么叫礼法吗!”
“老子是不懂什么狗屁礼法!”屠睢一把揪住了赵成的衣领,將他整个人都提了起来。
“老子只知道,谁敢让我袍泽心寒,老子就敢拧下他的脑袋!”
“你你敢!”赵成被提得双脚离地,满脸通红,惊恐地叫道,“我乃朝廷九卿!你敢动我,就是谋反!”
“谋反?”屠睢的脸上,露出一抹狰狞的笑容。
“老子连韩国的王宫都烧了,还怕你一个狗屁的九卿?”
他手臂一用力,就要动手。
“住手!”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却带著一丝冷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眾人回头望去。
只见章邯,同样身披將鎧,大步走了进来。
他的身后,还跟著几名气息彪悍的军官。
赵成看到章邯,如同看到了救星,连忙喊道:“章將军!快!屠睢疯了!他要造反!”
章邯没有理他。
他走到屠睢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屠兄,冷静点。为这种货色,脏了你的手,不值得。”
屠睢冷哼一声,这才鬆开了手。
赵成“噗通”一声,摔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惊魂未定。
章邯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对著周围那些嚇傻了的將作监官吏,缓缓说道:“王命,不可违。”
“今日,我等前来,不为別的,只为监工。”
他一挥手。
他身后那几名军官,便带著上百名士兵,涌了进来。
“从现在起,这座官署,由我军方接管!”
“所有工匠,立刻开工!图纸,就用王上钦定的那一版!”
“谁敢懈怠,谁敢偷工减料”
章邯的眼中,闪过一抹冰冷的杀意。
“军法处置!”
这,就是赤裸裸的,以势压人!
用军队,来强压文官!
赵成瘫在地上,看著那些如狼似虎的士兵,看著章邯和屠睢那两张不带丝毫感情的脸,心中,一片冰凉。
他知道,自己输了。
他想给魏哲一个下马威,结果,却被军方,反將了一军。
他小看了魏哲在军中的影响力。
他更小看了,那位新晋侯爷,在王上心中的分量。
“动工!快!都给老子动起来!”
屠睢一脚踹在一个发呆的工头屁股上,怒吼道。
將作监的官署,瞬间,变成了一个热火朝天的工地。
而这场风波,也以一种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迅速传遍了整个咸阳城。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军方,在为那位新侯爷,站台!
而且,是毫不讲理的,强硬站台!
那些原本还想看笑话,甚至准备再使点绊子的老牌贵族们,瞬间,都偃旗息鼓了。
他们意识到,这个魏哲,恐怕,比他们想像的,还要难对付得多。
而咸阳宫中,嬴政听著赵高关於此事的匯报,脸上,却露出了一个玩味的笑容。
“有点意思。”
他敲了敲桌子,淡淡地说道。
“让屠睢和章邯,闹去。”
“寡人倒要看看,这满朝的文武,还有谁,敢给我大秦的功臣,穿小鞋。”
他的声音不大,但其中蕴含的,那股彻骨的寒意,却让一旁的赵高,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他知道,王上,这是在借屠睢和章邯的手,敲山震虎。
敲打的,是那些不识时务的老旧势力。
震慑的,是所有敢於挑战他意志的人。
而这一切,都只是为了,给那个还未归来的年轻人,铺平道路。
这份恩宠,已经不是“重”可以形容了。
简直是,前所未闻!
赵高低下头,心中对那个素未谋面的魏哲,愈发地好奇和敬畏起来。
这,究竟是怎样一个人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