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站起身,拖著沉重的镣銬,走到了,牢房那扇,小小的窗口前。
窗口,朝著北方。
他,仿佛穿透了,这厚厚的墙壁,看到了,那连绵不绝的,北境长城。
看到了,长城之下,那数十万,与他,同生共死,浴血奋战的,袍泽兄弟。
“我的將士们”
他喃喃自语,虎目之中,终於,滚下了,两行滚烫的泪水。
“我李牧,有负於你们”
“我,没能,带你们,打贏这最后的一仗。”
“我,没能,守住,我们身后的,万里河山”
他猛地,转过身,从赵总管的托盘上,一把,端起了那杯毒酒。
没有一丝犹豫。
没有一句求饶。
他,仰起头,將那杯,致命的毒药,一饮而尽!
“我李牧!一生,无愧於赵国!”
“是赵国,负我!!!”
他,发出了,生命中,最后的,一声怒吼!
然后,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將手中的青铜酒杯,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噹啷!”
清脆的响声,迴荡在,死寂的天牢里。
仿佛,是大赵国,那根,最坚硬的脊樑,被,生生折断的声音!
李牧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鲜血,从他的嘴角,不断涌出。
他,依旧,努力地,挺直著腰杆。
目光,死死地,盯著,北方的方向。
最终,他的身体,缓缓地,倒了下去。
一代战神,就此,陨落。
他,没有死在,金戈铁马的战场上。
却,死在了,自己人,阴险的构陷,和一杯,冰冷的毒酒之下。
这是,他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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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是,整个赵国的,悲哀。
郭开看著,倒在血泊中的李牧,心中的那块大石,终於,落了地。
他,畅快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死了!终於死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封王拜相,权倾天下的那一天。
消息,像插上了翅膀,飞出了邯郸城,飞向了北境。
当李牧的死讯,传到北地大营时,整个军营,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正在操练的士兵,停下了动作。
正在巡逻的斥候,勒住了马韁。
所有的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呆立在原地。
司马尚,正在帅帐中,研究地图。
一名亲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声音,带著哭腔:“將军不好了大將军他”
“他他畏罪自杀了!”
“轰!”
司马尚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手中的笔,掉在了地上。
他整个人,都傻了。
畏罪自杀?
大將军,会自杀?
不!
不可能!
大將军,是被他们,害死的!
是被那个昏君!被那个奸臣!活活,逼死的!
“噗!”
一口鲜血,从司马尚的口中,狂喷而出!
他,仰天,栽倒在地。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火山爆发般的,滔天怒火!
“大將军,死了?”
“大將军,被他们,害死了!”
“啊啊啊啊啊!!!”
一名老兵,扔掉了手中的长矛,跪在地上,仰天,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嚎!
这声悲嚎,像一个信號。
瞬间,点燃了,整个军营!
“为大將军报仇!”
“杀回邯郸!诛杀昏君!宰了郭开!”
“报仇!报仇!报仇!”
数十万將士,双目赤红,状若疯魔!
他们,疯狂地,嘶吼著,咆哮著!
他们,拔出战刀,指向,邯郸的方向!
积压了多日的,愤怒、憋屈、担忧,在这一刻,隨著李牧的死,彻底,爆发了!
他们,不再有任何顾忌!
他们,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那就是,復仇!
赵国,最精锐,最强悍的一支军队,在这一刻,彻底,失控了。而咸阳城里,那个年轻的关內侯,一直在等待的,那声最响亮的“礼炮”,终於,响了。
帅帐之內,司马尚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嘴角掛著一抹刺目的血跡。
“將军!”
“司马將军!”
周围的將领们瞬间慌了神,手忙脚乱地將他扶起。掐人中的掐人中,喊军医的喊军医,整个帅帐乱成了一锅粥。
而帅帐之外,那一声声撕心裂肺的悲嚎,如同燎原的野火,瞬间席捲了整个北地大营。
“大將军死了”
“他们杀了大將军!”
“昏君!奸臣!我操你八辈祖宗!”
一个正在擦拭兵器的老兵,听到消息,愣了三秒,隨即猛地將手中的环首刀砸在地上,钢刀断成两截。他跪在地上,像一头受伤的孤狼,仰天发出绝望的怒吼。
“啊——!”
这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悲伤与愤怒。
他是跟著李牧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他的命,是大將军救的。他身上的每一道伤疤,都有一段和大將军一起浴血奋战的故事。
现在,他的神,死了。
不是死在战场上,而是死在自己人手里。
这声怒吼仿佛一个开关,彻底引爆了数十万將士心中积压已久的炸药桶。
“为大將军报仇!”
“报仇!”
“杀回邯郸!清君侧!诛国贼!”
“杀!杀!杀!”
无数士兵双眼通红,扔掉了手中的活计,抄起了身边的兵器。他们像一群被激怒的野兽,疯狂地嘶吼著,咆哮著。
一张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一双双燃烧著復仇火焰的眼睛,匯聚成一股足以吞噬一切的洪流。
整个北地大营,彻底失控了。
东营的士兵和西营的士兵,因为一句“现在该怎么办”的口角,直接拔刀相向。
“还他妈等什么?杀回邯郸!给大將军报仇!”
“报你娘的仇!大將军临走前怎么说的?我们的敌人是秦国!你们现在回去,不是正好让秦国人看笑话吗!”
“放屁!大將军都死了!还守个屁的边境!国都没了!守给谁看!”
“你敢骂大將军!”
“老子就骂了!怎么著!”
“鏘!”
刀剑出鞘的声音此起彼伏,鲜血瞬间染红了营地。原本亲如兄弟的袍泽,此刻却因为巨大的悲痛和迷茫,將屠刀挥向了彼此。
军官们的呵斥声,被彻底淹没在震天的喊杀声中。
指挥系统,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帅帐內,军医好不容易將司马尚救醒。
他悠悠转醒,入耳的便是外面那山呼海啸般的喊杀声和兵刃交击声。
“外面外面怎么了?”司马尚声音虚弱,挣扎著想要起身。
“將军,乱了,全乱了!”一名校尉哭丧著脸,“弟兄们弟兄们自己打起来了!”
“噗!”
司马尚心急如焚,又是一口血喷了出来,眼前一黑,差点再次晕厥过去。
“扶我起来!”他咬著牙,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两名亲兵架著他,踉踉蹌蹌地走出帅帐。
眼前的景象,让他如坠冰窟。
整个大营,火光冲天。无数士兵扭打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这不是操练,这是真正的自相残杀。
那名脾气火爆的独眼將军,名叫赵霸,此刻正提著一把沾满鲜血的战刀,站在一处高台上,振臂高呼。
“弟兄们!大將军的血,不能白流!昏君无道,奸臣当权!我们还给他们卖什么命!”
“跟我杀回邯郸!宰了郭开那个狗娘养的!把那个昏君从王位上拉下来!为大將军报仇雪恨!”
“报仇!报仇!”
他身边聚集了数万名士兵,个个杀气腾腾,显然是主战派。
而在另一边,一名相对沉稳的將军,名叫冯纪,也带著一部分人马,与赵霸的部队对峙著。
“赵霸!你疯了!你这是要造反!”冯纪厉声喝道,“大將军尸骨未寒,你就要让他背上叛將的骂名吗?你对得起大將军吗!”
“冯纪!你他娘的就是个软蛋!”赵霸双目赤红,指著冯纪破口大骂,“大將军怎么死的?就是因为他太忠了!忠得连命都没了!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在这儿讲什么狗屁大义!”
“我们是军人!军人的天职是保家卫国!不是把刀口对准自己的君王!”冯纪寸步不让。
“君王?那个杀了我们大將军的昏君,也配叫君王?我呸!”赵霸一口浓痰吐在地上,“今天,谁敢拦著老子给大將军报仇,谁就是老子的死敌!”
“杀!”
赵霸一声令下,他身后的士兵,如同潮水一般,朝著冯纪的部队冲了过去。
“拦住他们!”冯纪也只能咬牙下令。
两支原本同属北地边军的精锐,就这样,在自家的大营里,展开了最惨烈的廝杀。
“住手!全都给我住手!”
司马尚目眥欲裂,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嘶吼。
然而,他的声音,在这片已经彻底疯狂的海洋里,是那么的微不足道。
没有人听他的。
希望,没了。
信仰,塌了。
这支曾经让匈奴闻风丧胆、让秦国寸步难行的百战雄师,在失去他们唯一的精神支柱后,变成了一头失去理智的猛兽。
它不再守护赵国,而是开始疯狂地撕咬自己的身体。
司马尚看著眼前这人间地狱般的一幕,泪水混合著血水,从他布满风霜的脸颊上,无声地滑落。
“大將军我对不起你”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绝望。
他知道,完了。
一切都完了。
李牧用二十年心血打造的钢铁长城,不是被敌人从外部攻破的。
而是在他死后,从內部,自己崩塌了。
这或许,是这个时代,最悲凉,也最荒诞的笑话。
而这场內乱的始作俑者,那个远在咸阳的年轻人,正等待著这场混乱,发酵到最顶点。
他手中的屠刀,早已磨得锋利无比,只等著这头巨兽,流干最后一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