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灯如豆,映着帐壁上斑驳的刀痕。
韩世忠赤着脊梁,左手按着肩头尚未愈合的伤口,右手抓起酒囊猛灌一口。
酒液,顺着下颌淌进胸前虬结的伤疤里,激得他喉间滚出一声闷哼。
他咬了咬牙关,再次举起酒囊,将烈酒倒在肩上的伤口上。
剧痛顿时让他满脸通红,额角的青筋跟着暴起。
帐外,风雪拍打着帐帘,呜呜咽咽如鬼哭,倒比白日里的号角更能勾人回想。
“他娘的!”他猛地一拳砸在案几上。
陶碗里的残酒溅出,在铺开的舆图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舆图,是三日前种师道给他的,上面用朱砂圈着西北禁军出兵的路线。
可此刻在韩世忠眼里,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都化作了冻土上的血痕。
三日前,他还没有资格,像现在这样拥有自己的独立营帐,更不可能独领一军,还拥有自己的舆图。
只因,在那一场大战中,他亲冒矢石将种师道从乱军包围中救了出来,后来被擢升成了副指挥使。
可是,想到那天的战事,他依旧如鲠在喉,似乎仍旧不敢相信。
他怎么也想不到,就像田虎那样的乌合之众,如何培训出那么厉害的骑兵来。
尤其是,那五百骑兵,仿佛就是在那里等着他们,仿佛从一开始就是想要从正面将他们击溃。
三千精锐,却只剩得他和种师道活了下来额
灯火摇曳,他的目光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想他韩世忠出身贫寒,从小膂力惊人,本想靠着一身本事搏个程前,封妻荫子,可是没想到,最后却是靠着这样的功绩,才能得以升迁。
他不觉得,护着种师道杀出重围是份功绩,更像是一份耻辱。
可是种师道说得不错,若是此刻他不挺身而出,拿下这独领一军的机会,何时才能替那三千战死的西北儿郎报仇?
她的思绪,越飘越远了。
他还记得,那年西夏卷土重来,叩关大宋边境,朝廷紧急募兵。
当时他还刚满十五岁,便以“敢勇”响应乡州招募,编入延安府的军籍,抵抗西夏。
因为一身子力气和不错的天赋,不到半年时间,他便以挽强驰射勇冠三军。
只是,他年纪不大,在军中没有什么背景,一直得不到升迁,混了几年,仍旧是个小队长罢了。
后来,宋军攻打银州,久攻不下。
他领着自己麾下十几名弟兄,奋力破城,杀死了守城敌将。
城外的兵马受到鼓舞,一拥而上,方才攻下城池。
这本是大功一件,却没想到这份功劳却被上官给夺了,就连跟着他一起登城战死的弟兄,家里连抚恤都没有拿到。
他心中愤恨,却无计可施。
再后来,西夏重兵屯驻蒿平岭,上官不战而逃,宋军大乱。
他在这危难之际站了出来,带领弟兄们鏖战。
他还记得,当时他们不过三百人,西夏兵力十倍于他们,几乎陷入了绝境之中。
他们从一个西夏俘虏口中得知,对方领兵的居然是西夏监军驸马。
当时一合计,若是想要打破局面,只有置死地而后生。
于是,他们用了招声东击西,一部人吸引西夏军注意力,自己跃马冲阵,将那都监驸马斩于阵中。
西夏兵大乱,争相奔逃,他们终于获得了最后的胜利。
可是,当时的三百人马,活下来的不到五十人。
战后,经略司将其功上报朝廷。
可是,当时主持边事的童贯,却怀疑汇报的真实性,只同意将韩世忠一人升了都虞候。
后来,泾原路主将种师道统领陕西、河东七路之师进攻臧底河城。他跟随鄜延路总管刘延庆一起出兵,屡立战功,却依旧得不到升迁。
五年前,他遇到了当日在蒿平岭的一同战斗的几个老兄弟。
他们在军中也是备受打压,郁郁不得志。
尤其是,前段时间他们又立下大功被上官夺走,气愤不过,便理论了几句,没想到却遭到了报复。
于是,几人便有了离开的心思。
只是,西北禁军对士兵管制极为严格,尤其是对待逃兵,抓到便直接杖毙。
感同身受,他也能深深体会到那几个老弟兄的心情,若不是担心家人收到牵连,他怕也想一走了之。
于是,他便借着一次机会,帮助那几个老兄弟逃走了。
后来这件事情被上官知道,告到了刘延庆那里,要将他斩首示众,幸得种师道经过将他救下。
再后来,他留在了种师道麾下听令,这些年也升到了将虞侯的职位。
这一次,跟着种师道一起来征剿田虎。
三千人马刚过青石岭,就见前方旷野里扬起一道黑尘。
一彪人马,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看到对方不过几百骑的时候,副将王怀还拍着马鞍笑道“不过是田虎的蟊贼。种相公,某家只要五百人马,定将他们串成糖葫芦!”
当时,他还就跟在王怀的身后,攥着刀柄暗点头,亦是十分赞同。
,!
虽然步兵对骑兵不占优势,可是,他们是大宋最为精锐的西北禁军,是不可战胜的种家军。
西夏铁鹞子,何等厉害!
据说那一年,五千精骑,五千铁鹞子,遇到了种家军的三叠阵、钩镰枪,被杀得尸横遍野。
田虎麾下一群乌合之众,他的骑兵跟西夏的铁鹞子,根本就没法相比。
谁曾想
韩世忠又往嘴里猛灌了口酒,脸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他的喉结滚动间,那日的景象如潮水般漫上心来。
不要说他和王怀,所有人都低估了那支骑兵。
仔细回想起来,那五百骑的阵列,便不同寻常。
寻常草寇骑兵多是乱糟糟一窝蜂,可这支人马排得比刀切还齐整。
前锋三十骑成个锐角,后面的人马来回穿插,眨眼间就布成了个尖锥,连马蹄扬起的烟尘都带着股拧成一股绳的狠劲。
王怀那时还撇嘴道“学什么不好,学西夏人的铁鹞子阵?”
现在想来,那哪是铁鹞子能比的。
韩世忠屈起手指,在案几上敲出马蹄声的节奏。
西夏骑兵冲锋时,马与马之间总要留着半尺空隙,怕冲撞了自己人。
可那日的敌骑,马腹几乎贴着马腹,前一匹马的尾巴扫着后一匹马的鼻子,却愣是没乱了步伐。就像一块烧红的铁板,带着呼呼的风声压过来。
跟以往他见过的,不管是大宋的,还是西夏的,甚至是辽兵,都不可同日而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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