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陷入一阵窃窃私语的骚动。
比起“帮不帮”，大家更纠结的是“能不能”的问题。这金山自他们出现在金坞村时就存在，虽无用，却像主心骨一般支撑着村中的人。谁也无法知晓
众人正踌躇间，一个高大的身影从人群中走出。
“我帮你！”
赵水转头看去，是赵八一。他虽失忆，一举一动间却与过去并无二致。
只听他声音洪亮地说道：“出口什么的，我不关心。但粥水救了我们全村人的命，这份舍己救人的情义，我六八一不会忘记！我愿意帮你！”
他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激起层层涟漪。
“我也帮你！”人群中，尤香香举手大声道。
赵水感激地向她一笑。
紧接着，一直沉默的二长老缓缓走出，向大长老点了下头，上台道：“粥水心怀大义，又有天赐使命，他的请求，我也应允。金山若有神识，当知我等应天之举。”
他一开口，乡民们的担忧顿时有了定心丸。
很快，众人纷纷响应起来。
“对，赵仙人是我们的救命恩人，我们信他！”
“不就是拉倒金山吗？大家豁出劲儿，定能办成。”
“一起干！”
看着乡民们一边应和、一边撸起袖口，赵水倍慰藉，一颗心更加笃定。
“那我们用什么拉呢？”有人问道。
二长老走上前，双手展开，划出金色光盘，天星受到召唤，直降星灵流入光盘之中。
“开！”
二长老低吼一声，光盘四散，登时化为无数条金灿灿的丝线，向金山上飞去。
赵水立即蹬地而起，沿着山体走壁而上，同时运行灵力操控金线的一端，拉着金丝不断攀升。夜幕中一束金蓝光团绕金山一圈，丝线被紧紧缠绕于山石之上，散发出温和的光晕。
“大长老，分组列队！”二长老叫道。
大长老点头，举起拐杖指挥众人后退远离山脚，在村郊的两侧分成两队。众人交错排列，前弱后强，各自站定。
刚排好队，一抬头，便见空中无数金线散落，丝线一分二、二分四，瞬间化作六百八十二股，精准地落在每一位村民手中。
“这线，透明的啊。”
“好结实。原来二长老的灵力也如此之高！”
“咱们得握紧了。”
七嘴八舌中，乡民们已摩拳擦掌，纷纷拉进绳子压低身体，蓄势待发。
二长老与赵水亦各执一根，在金山的正对面升入半空，齐齐蓄足灵力。
“诸位，听我号令。”二长老高声喊道，“一同用力！”
“喝——”众人齐声呐喊，声音顿时震彻村谷。
夜幕之下，金山南侧，金坞村的男女老少密密麻麻地排着队，大手小手捏紧了金丝一端。光芒烁烁间，金丝如半张蜘蛛网般，缠住山体，在众人的拉扯下绷得紧紧。
人们咬紧牙关，男人的脸上青筋暴起，女人满脸憋得通红，就连一个个小娃子，也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几乎要扯着金丝倒地。乡民们将全身力气都灌注在手中的金线上。金线紧绷如弦，发出嗡嗡的鸣响，灵光顺着丝线蔓延，缠得金山微微震颤。
起初只是小小的晃动，但很快，山体的震颤愈发剧烈，金石滚落，尘土飞扬。
村民们个个面红耳赤，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入脚下的泥土。他们支撑得逐渐艰难，伴随着时间的推移，开始有人怀疑是否能拉得动这直冲云端的高山。
“再加把劲！”人群中，赵八一和其他几人大声嘶吼着，手臂肌肉贲张。
与此同时，赵水闭上双眼，单掌翻起，开启昭星之力。
“我必须——出去！”
伴随着赵水响彻天际的大喝，一道黛蓝色的光柱从天而降，顺着他手中的金线闪电般蔓延，转瞬间缠住山体，又四散到周围的每一股力量中。
众人只觉手上力量陡然增大，信心倍增，再次咬牙拼力。
金山发出沉闷的轰鸣，像是远古巨兽的咆哮，出现了明显的倾斜。
“快倒了！”
“再加把劲儿！”
受到鼓舞的人们不知哪儿来的气力，仰面高喝，金丝“蛛网”绷得更紧。
直到某一瞬间，金丝骤然松落。
村民们还没反应过来，一片金光措不及防地亮起，将整个村谷照如白昼，众人下意识闭上双眼，迎面扑来风尘，紧接着是惊天动地的巨响——
“轰隆！”
脚下的土地震了三震，仿佛要崩塌一般。
胆小的人已瘫坐在地，其他人再睁开眼，只见眼前橙黄的光芒中，尘埃冲天而起，遮天盖月，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掩埋。尘埃中，赵水和二长老两道身影翩然而落，却在半路停住。
待尘埃下落，众人才发现，他们的脚下踩着倾倒的山体，金石质软，倾覆之后棱角扁塌，山面竟平整了不少。
“出路就在前方，你的开阳之力，会指引你的。”二长老看了眼身旁气喘吁吁的赵水，说道。
“但愿如您所言。多谢前辈相助。”赵水向他颔首道，转回头，重新鼓足气力，往前奔去。
周围的乡民们见状，也纷纷往山脚跑去，想要一看究竟。
金山的底部与土壤长年累月地相互挤压，金石已与泥土融为一体，缝隙处长满苔藓草根，还有被强行“重见天日”的爬虫们。四周散发着一股腐臭的草腥气。
众人赶到时，只见另一侧的地面上——原先山底的正中间——出现了一个正圆的幽深洞口。赵水正站在洞口边，若有所思地望着里面。
“这还真有个洞啊。”有人小声道，“真是‘出口’吗？”
“那‘出口’那边是什么？”
“黑漆漆的都看不见底，定不是什么好去处。哪里还有比咱金坞村还好的地方！”
“就是”
人们围成一圈，相互讨论着，总结出来那破洞并不是什么好去处，一个个面露忧虑地看向赵水。
赵水并未感受到众目睽睽的担忧，而是蹲下身，仔细查看洞口。
他手指摸索边缘，周围都是潮湿的泥巴，但再用力，便能抹开表面的浮泥，露出去，没有听到任何回响，仿佛被里面的漆黑完全吞没而消失了。
“就是它。”赵水确认道。
他站起身，环视一圈人，这才察觉到他们关切的眼神，忍不住叹笑了声，又正色问道：“感谢诸位，我无以为报。出口已开，是否有人愿意与我一同出去？”
乡民们互相望望，纷纷摇头道：“粥水兄弟，金坞村就是我们的家，我们怎会离开自己的家呢？”“你多保重，若有机会，记得回来看看。”
“水兄！”赵八一大喊着挤上前，赵水以为他想出去，却听他说道，“我也不知道你决定要走，这集会的吃的拿一些，顶饿。”
怀里被塞上一沓饼，还有烤熟的整只野鸡，赵水无奈又感动地笑了下。
他看向赵八一，想说些什么，但回想他过去的遭遇，又闭了口。或许，这里才是他最好的归宿。
赵水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道：“多谢。保重。”然后他取下背后的刀囊打开，捡了几张饼塞进去。
“太多了，我吃不完，留着吧。”他递回多余的吃食道。
可赵八一却没有反应，而是双眼直愣愣地盯着包囊中的“青冥”刀剑。
“这把刀好熟悉。”他说着，伸手去触摸刀把。
“不要！”赵水怔愣一瞬才反应过来，倒吸一口气歪身阻拦，却已来不及了。
赵八一的手指刚触碰到冰冷的刀身，淡青色的光焰亮起，他的面容随之紧绷，一双眼睛蒙上了复杂而震惊的情绪。
记忆碎片闪过赵八一的脑海，让他心中一闷，向前倾倒。
“八一兄！”赵水立即扶住他，收回青冥。
“赵水。”沉沉的声音传来，让赵水身子一顿。赵八一紧抓他的臂弯，撑起上身看着他道：“我记起来了，我是同你一起进来的。你还”
他没有说下去，眼睛瞥向别处不知在思考什么，又猛地回眸，紧盯赵水道：“你是不是能让我记起所有，是不是？”
“我——”赵水劝道，“我们的确此前认识。但过去并不一定是好事，你如今有家、有朋友，活得很快活。信我，不要记起。”
人群逐渐静默，他们也察觉到，这金坞村，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不”赵八一思索片刻，摇头道，“赵水，我记起来一些事当时下了决心，做下一个决定。但我，不记得为何会做这个决定了。赵水，我需要记起来。”
“你决定了？”
“决定了。”
赵水轻叹一声，不再多言，从怀中取出玑云石。他将云石悬于赵八一的眉心前，缓缓注入灵力。
片刻后，赵八一眼中的迷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痛苦，以及某种坚决。
“我想起来了你说得对，过去不堪回首，外面，也不是什么好地方。”他抹了把脸，鼻子深深吸气，握紧拳头起身道，“但赵水，我要跟你出去。有件事，我答应过自己要去做。”
一言既出，众人哗然。
二长老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儿——本来说个玄乎的赵水这事儿就算过去了，这下可好，众目睽睽之下让人记起来了，这可如何收场？
而赵水显然也没顾上他的忧虑，转头再次问道：“可还有人，愿意接受过去，一起走出金坞村？”
沉默。
一大片的沉默。
常家的墩娃子探出脑袋来，抬头向他爹问道：“去哪儿啊？这不就是我们家吗？”
常大哥低头看着孩子，忽而笑了，将他一把抱起来，柔声答道：“是，这是我们家，我们哪儿也不去。”
“是啊。”禾娘也开口道，“我在这里活了几十年了，我们的过去，就是金坞村。水兄弟，你们走吧。”
“没错！”
“你们走吧”
二长老的心稍稍安了些。
“等等！”
一声叫喊，让二长老再次屏住呼吸。
人群中挤出一个身影，是林凄。她面色惨白，没什么神色，指着赵水的刀说道：“我的丈夫，在刀中。我孩子的坟冢还无人清扫带我出去，我愿意一生追随。”
赵水看她的模样，知道她留下来，结果只有自裁，或是守着永恒不变的痛苦生不如死。略一沉吟，他点头应允道：“好。但你要答应，从此听命于我，不可擅自做主自伤、或伤害他人。”
“好。”
星光幽微，映照着众人，以及围在中间的洞口。
在大家的目送中，三人相继纵身跃下，伴随着金光闪过，顷刻间，人影消失匿迹，再没有一点声响。
“二长老。”大长老轻咳道，“你还欠乡亲们一个解释。”
二长老脸颊微侧，颔首后走到众人前，宣告道：“正如众人所见，金坞村，设有出口，与外面真正的世界、你们的过去相连。以前也有人找到我，让我帮助记起往事，但或崩溃自杀、或变心作恶、或无耐心挖山寻路，因此出村者未曾有。赵水得大家相助，是第一个。这洞口的现世，也是大家齐心协力的结果。今后，若有人想要找回回忆，并愿意出村，可经由村内半数以上人认同后，从此离开！大家听明白了吗！”
“谨遵长老教诲！”
声音层层叠叠，回荡在村谷之中。
洞中，是全然静默的黑，黑幕上，散布着细小的星辰，似近又似远。
失重感裹挟着刺骨寒意，将赵水和赵八一、林凄快速向前拖动。
赵水屏息聚气，调动体内的开阳之力。星灵自经脉涌出，在周身凝成一圈光晕，勉强照亮三人周围的混沌。他看着擦身而过的一闪一闪的星光，心念一动，掌心结印，尝试凝聚星魂，没入星辰之中召唤星灵。
很快，漆黑中有了反应。
一股遥远而强大的吸力自前方的黑空而来，猛然吸住赵水胸口。赵水只觉胸口一闷，视线顿时被拉扯得模糊，眼见赵八一和林凄的身影在后面转瞬即逝，而下一秒，便坠入一片温润的幽蓝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