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林凄的身体剧烈一震，瞳孔骤然收缩，随即，一种无法形容的悲恸与绝望如潮水般淹没了她的脸。
“阿宝，我的阿宝”她口中喃喃自语道，整个人像是被抽去脊骨般瘫倒，“他死了他还那么小，就已经死了！是他们杀了他，把他当玩物一样欺凌。所以，我杀了他们，让他们也尝尝被折磨致死的滋味——哈哈哈，他们全死了！”
她的眼神从哀怨变为狠厉，还夹杂着深深的恨意。
赵水眼睁睁地看着她的变化，看着方才还冷静聪敏的女人转眼被回忆缠得癫狂，心中又诧又骇然。从只言片语中，他能够感受到那个她日思夜想的孩子，是怎样悲惨地死去的。
“林凄，你还好吗？”赵水缓步靠近，试探着问道。
林凄猛然转过头，泪水与血丝布满眼眶，吓得赵水动作一顿。但她并未看他，而是紧盯着他手中的青冥，声音从含恨又转为悲伤。
“相公他也走了。他们利用我激怒我的丈夫，我”话音空顿一瞬，她突然起身，伸直脖子直挺挺地扑向赵水手中挥舞的怪刃。
寒刃就在她身前，赵水大惊，手腕一拧，硬生生侧过刀身，刃锋擦着林凄的衣襟掠过，带起一缕断发飘落。
金线飞出，二长老趁此机会将暂时失控的林凄束缚住，同时将金色的石头收回。
林凄仍在挣扎哭嚎，双眼紧盯青冥刀剑，低声苦求道：“让我入刀！我要同，我的丈夫在一起”
赵水有些茫然。
“‘穷途’境中，一些囚犯不堪被激，怒而自爆化为怨魄。你的刀积攒怨气，掌握不当恐迷人心智，须得缓缓炼化。”二长老看向赵水，语气沉沉道，“看到了吗？这就是过去的重量。多少人苦苦追寻，得到后却无法承受，或心性大变，或自我了断你确定，要承受这一切吗？”
赵水看着面容凄惨的林凄，双手捏紧了拳头。
他蹲下身，直视林凄的双眼，让她无神的目光不得不再次聚焦，回望向他。
“我答应要带你走，还跟我一起吗？”赵水问道。
林凄的眸睫发颤，自嘲般得哼笑一声。
“寻得回忆。”赵水抿了下嘴，又问道，“后悔吗？”
林凄垂下头，面上的皮肉皱成一团却挤出了艰难的笑，气若游丝地回道，“我娃子，是个活泼好动，极可爱的娃子。
泪珠滑落，砸到丛草上，碎成几瓣。
赵水深吸一口气，立起身后，望向二长老手中那枚依旧散发着柔和光晕的奇特石头，紧握刀柄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
他眼中掠过挣扎、茫然，最终化为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她没有后悔。我也不会。”
说完，赵水向二长老坚定地伸出手。
“即便痛苦万分？”二长老问道。
“即便痛苦万分。”
“若得了回忆，这执政长老之权便不再与你有关。你也许会永远守着这份痛苦困在这里，也还想记起？”
“想。”
二长老思索片刻，展开双臂，袖口中升出金线，在周围交织成球状，将他与赵水层层包裹住。
赵水知晓，他是提防自己。
石头散发着金黄的光，腾空而起，赵水伸出手，运行内力将它接住，徐徐吸引过来。
石头与皮肉触碰的刹那，光芒瞬间炸开，将他吞没。
无数的画面、声音、情感碎片化作洪流，冲垮了禁锢的堤坝，将赵水脑中的空白悉数填满。他记起来了——记起了渔村，记起了星门，记起了边境，记起了恶渊记起了所有难以割舍的人，和来到这里的目的。
原来，他遗忘的不是苦难，而是沉甸甸的责任。
光芒渐熄，赵水站在原地，缓缓睁开双眼。那眸子里，曾经的迷茫尽去，只余下充盈着热泪的、坚定的了然，与强忍的隐隐作痛。
他，是赵水啊。
“多谢长老。”赵水声音微微沙哑地说道，看向手中熟悉的云石，“玑云石能解除此间困境，想必这里是天玑始祖设下，您，也是天玑门的前辈吧？”
“嗯。”二长老应了声，打量着他的反应。只见赵水仍直直地立着，脖子上虽青筋凸显，眉宇虽多增痛苦，一双眼睛看过来，却仍和此前一样的澄明坚毅。
赵水转眸看向另外两个金匣，其中应该是天枢主石和权云石。他拱手行礼，说道：“还请二长老将云石归还于我，并为我指明出路。”他见二长老不回答，索性挑破道：“虽无人从恶渊出去，但星门律例历来有言，涤清罪孽者可出。您既为恶渊狱守，必知出路。”
“我总算，等到你了。”二长老沉沉地说道。
赵水不解，问道：“此言何意？”
“你手携多枚云石而来，身负星力，我既希望是我所等之人，又担心是难挡的亡命之徒。因此此前多有试探，测你招式、善心与权欲。开阳门人阳刚勇毅，向来忠厚。你比我想象中更好，果然没有让启灵主失望。”
“启灵主留存星魂于后世，此事您知晓？”赵水问道，也不再隐瞒目的，“那您可知阳云石所在？晚辈此次入恶渊就是为了寻它，可历经六境，均非开阳。是否在下一境？”
迎着他恳切而焦灼的目光，二长老垂下眸，摇头道：“云石乃众始祖毕生结晶，其中之事，我并不知晓。我只知道，此境之后便是恶渊出口。但若你真是启灵主选定的后人，或许，他会指引你去往恶渊最深处——星城最根本的所在。那里，大概有你想要找的东西。”
模棱两可的回答让赵水再次陷入迷茫。脑中重复一遍，他忽然皱眉，问道：“可阳云石怎会与启灵主有关？”
“启灵主天星开阳，若阳云有石，必在他星魂之处。”
开阳？
他不是天枢主门吗？
赵水还未问出口，脑中忽然涌上许多讯息——开阳史册中只记载开阳始祖骁勇善战的事迹，却未有实名，弟子们只道史料不全心觉可惜，从未细想；姒流平隶属始祖之列，却是天枢副门，后人都以为启灵主是统领七星的第八人，可北斗七颗，又怎能炼化出八人？
“启灵主，非天枢主星，而是开阳始祖？”赵水自言自语道。
“自然。”二长老面露奇怪，又似是明白了什么，说道，“天枢擅政，但启灵主担任城主之位乃众望所归，因此便由他统领天枢内阁怎么，传到后世记错了？”
面对质问，赵水只能替星门的史官们回以一个尴尬而抱歉的微笑。
他拉回话题，再次行礼道：“还望前辈告知，如何出此境。”
二长老背过手，扬起头看向他身后的金山，说道：“当年，星门初创，我获得师父的赏识，成为天玑门的首席弟子。当时战乱刚平，百废待兴，城中因穷困犯罪者不胜枚举，我被派外出时，路遇抢劫行凶者众多，一时年轻气盛，重罚了几人。师父命我闭门思过，恰逢星门修建恶渊海，我便自请入此。师父说，若非走投无路，人又怎会兵行险招？因此他设下‘金坞境’，这里每多增一人，便会多一份金子，永远富足无忧。逐渐地，便堆积成了如今的金山。的确，若安乐，无人想要出去。出口，渐渐地被埋在了这座金山的
赵水转过身，看向面前的庞然金山。
“也就是说，我要移开这座金山，是吗？”
“正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只要挖山不止，必见前路。”
“可是我不能再耽搁时间了。您说，这金山是后期堆积，并非自地下拔地而起，是吗？”
“是。”二长老答道，奇怪他为何这样问。
赵水的眼神沉凝如石，转瞬间有了主意，转过身语气笃定地道：“二长老，恐怕金坞村的这潭静水，要承受一次我这颗石子的波澜了。”
日落西山，火把燃起。
繁星缀在天际，碎光簌簌落在金山的嶙峋上。
金坞村的又一次“季会日”，办得比过往更热闹、更丰盛。山火毁坏的屋舍还未完全恢复，村中的老老少少都走出了茅棚、家门，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参与这一夜的祭祀纪日。
篝火堆被燃得旺烈，橘红火焰将村民们的脸庞映得通红。大长老带着村中的长辈捧着陶碗，将米酒洒向大地，口中念念有词，祈求金山庇佑五谷丰登、平安喜乐；孩童们围着篝火追逐嬉闹，银铃般的笑声混着烤肉的焦香飘散；青壮年们击打着石鼓，载歌载舞，唱诵山间草木整座金山下都浸在欢庆的暖意里。
“诸位乡亲！”等表演的乡民退下台后，大长老走上前，手中拐杖重重一点，喧闹声顿时平息。
他的声音洪亮，回荡在几百号人的耳边却依然清晰。
“此前，山火滔天，险与周遭山体呈围合之势，令我等差点失去家园、葬身火海。为，防止今后此事发生，村中已在山中建好围栏，并，设立专门的上山入口，及看管人员。大家以后上山，不可带火折，不可在山上随意生火！知道了吗！”
“知道！”
台下一片应和声。
大长老摸着胡子点点头，视线掠过赵水，笑道：“此次大劫，全靠赵水兄弟挺身而出，以一己灵力扑灭大火。赵兄弟，不仅身负异能功力超群，还愿牺牲自我，实乃我村恩人！”
话音未落，台下已是掌声雷动，村民们纷纷探头望向站在人群最前排的赵水，眼神里满是感激与敬佩。
大长老抬手压了压，继续道：“经族老商议，现委任赵水为我村执行长老，统管村中大小事务，望众乡亲遵之！”
“好！”
巴掌声愈发热烈，在一片叫好声中，赵水被村民们簇拥着上了台。
“来，孩子。”大长老将台中间的位置让给他，笑道。
赵水向他行了一礼，而后转过身，望向台下。看着一张张红扑扑的喜悦笑脸，赵水有种既真实，又荒诞的感觉。
真实的，是这一个个血肉，组建了金坞村这个与世无争的村落；荒诞的，是谁也不会想到，恶渊海里竟有这样恬谧安宁的地方，生养着忘却前尘的囚犯们。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带着与周遭的欢庆格格不入的严肃。等掌声渐歇，朗声道：“多谢大长老与诸位信任，但执行长老之职，我不能受。”
台下瞬间安静。
刚欲吹口哨的人腮帮子鼓起，刚想鼓掌的人手停在半空中——众人面面相觑，满是诧异。
赵水环视一周，语气不改，继续道：“抱歉，辜负了大家信任。我今日站在这里，是想请求大家帮忙，我要出村！”
“出村？”
有人忍不住低呼。
一旁的大长老没想到赵水说出这样的话，拄着拐上前道：“赵兄弟，你在说什么？你要出村？”
“是。”赵水颔首道，目光落在身后的金山上，“而且我已知晓出口所在，就在这金山底下。”
此言一出，犹如惊雷炸响，人群瞬间哗然。
“这怎么可能？山
“赵仙人是不是糊涂了？当个执行长老，多好啊！”
“他这么厉害，或许，说得是真的呢？”
议论声此起彼伏，村民们脸上满是困惑与不解。
有人悄悄去看二长老的反应——他是唯一一个和赵水功力相仿的人。可二长老铁着脸，目视前方，没有任何表情。
“大长老，诸位乡亲。”赵水神色郑重，说道，“并非我执意冒险，而是天星降言，赐我使命并指明出口。金坞虽好，却非我久留之地，我必须出去，完成上天指派的未竟之事。”
他半真半假地解释，底下的乡亲们虽然一个个露出了听天书般的不解神情，嘈杂声却消下许多。
赵水顿了顿，深深鞠躬，大声道：“请乡亲们帮忙！希望能集大家的力量，助我拉倒这座金山，找到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