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着彩娘子缓缓踏步离开台阶,暗门合上后,元逵转身向赵水拱手道:“您有什么吩咐?”
赵水眼睛盯着暗门的方向,说道:“彩娘子此人,能够想到星灵术法会被辨认门别,又对外城的庞家二世子毫无尊重之意,直称其为‘他’,其身份,或许与星门有关。
“属下会据此调查。目前只知,其招式多变,擅拟人声,与人交手并未有显现星灵之说。”
“此次进入内城,想必就能清楚她的身份与目的,你不必再查,交给我。另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需要你花些心思。”
“可是与周县租宅有关?”元逵直截了当地问道。
见赵水略显惊讶,元逵抿了下嘴,解释道:“赵八一与林凄二人,曾是朝廷重犯,被判入恶渊海。他们虽不及您易认,但此事往深一查便知。我已吩咐各处兄弟将旧卷画像销毁,您最好也嘱咐下他们,尽量少露面。
他们出现在周县时,盟中便有人上报。我怕扰乱您的事,只能暗中相护,你们所租宅院,正是我盟中安插在周县的线人所经营的。”
原来如此。看来元逵手底下的炽火盟,势力比想象的要大。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赵水定了心,说道:“既如此,我也不瞒你。那屋中所住,是家父家母,还有舍妹。我入内城后,会在七日内想办法出来,这期间,还望你多加照拂,莫让人认出了他们。若我七日未出,带他们离开。”
“竟是伯父伯母!”元逵的话和神情,跟赵八一得知这消息的时候一模一样。他露出为赵水感到高兴的笑容,又立即严肃起来,立正道:“元逵在世间已无亲人,您的家人便是元逵的家人。您放心,我必亲自看护好他们,伤一根头发,你将我处置了便是!”
看着他那发誓般的神情,赵水不禁回想起当年那个热血沸腾的部下,摇摇头耸肩笑了。
“好。”赵水指着他的鼻尖点了几下,笑道,“若有任何损伤,我拿你试问!”
言罢,他摆了摆手转身上了台阶。
“家里人还在等我吃饭,就不多留了。”
“您慢走。”
烛火之下,元逵恭肃地行礼道。
赵水从屋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走出货场没几步,便察觉到身后有人跟着。
刀锋在夜里前行的时候,会与寒风相抗发出轻微的嗡响,而这嗡响有两声,同时交错而起。再加上那轻盈的步靴踏地声——明显是彩娘子。
爹娘在身边,彩娘子又与星门牵扯,赵水自然要多加提防。他快步往租来的宅子相反方向而去,越跑越快,领着彩娘子在大街小巷中紧赶慢赶地追了一阵,直至风中传来她隐隐的喘气声,赵水才倏忽一隐身,蹿进了窄巷的阴影中消失无踪。
想跟上他?
没门儿!
墨色夜空中,薄云似纱缥缈游走。圆月隐在云间,漏下几缕朦胧清辉,映在那道黑红衣衫的倩丽身影上,前后无人,显得格外孤寂。
第二日一早,货场。
赵水先躺到了木身里。这块树木一定生长了许多的年岁,才能粗到足够包裹住两个人的同时,外围还留有一层厚厚的护层。
木中空当显然是根据赵水的个头凿的,直直地躺着正好卡住,不需要蜷腿。
只是粗木毕竟外径有限,内里的空间狭小,赵水只能将两手交叉护在胸口,才不至于两人一起时太过尴尬。
“彩娘子,您请。”燕火行说道。
今日的彩娘子穿了一身麻质的衣衫,深浅褐色相间,正好与木头的颜色相配,倒是比赵水的一身黑更不显眼些。
她在燕火行的搀扶下一只脚踏进木头,看见赵水双眼紧闭时顿了下,而后弯下身,将自己卡进剩下的缝隙里,与赵水相对而卧。
“此次入城只有我一人准许随队进入,我会尽量守在旁边。”燕火行说道,一只手搭在木盖上,“朝廷的人马上就来,我要封上木头了。里面虽做了通气暗格,但还需屏息,才可延长藏身的时间。”
木盖缓缓下合,彩娘子看着外面的光一点点遮下,心中忽然生出一丝悲凉——
这看上,就像躺在棺材里。
木盖即将合上的那一瞬,赵水突然睁眼,趁彩娘子怔愣之机,突然出手,双指飞速移动,封住了彩娘子的穴道,连哑穴也没有放过。
“我已提前打好招呼,不算得罪。”黑暗中,赵水轻声道,“就睡一觉吧,放心,我会护着你的。”
伸手不见五指的短暂“失明”中,他感觉到对方的呼吸带着努力控制的颤抖,依稀似乎还有加重的心跳声。
想必彩娘子现在一定很生气吧。
那也没关系,赵水心想。他听到外面的声响变大,木头开始晃动起来,应是运送的货车开始动了,于是也闭上了双眼,进行暂时的休憩。
一路晃晃悠悠,车行得十分缓慢,木头的隔音并不好,赵水可以清晰地听到周围的脚步声、打瞌睡声,以及堆在他们上面的木头错动声。
“进入交城后,不可乱走动。”其中一个应该是押送队伍的头领,声音在距离货物前面不远处响起,“今日庞世子与星门灵人有重要之事相聊,若谁出了岔子,按犯罪处!”
“是!”
“尤其是你。星门确认收货后,立即出城。”
这话应该是对燕火行说的,后者应该点了头,因为那头领没再说话,而是马蹄声加快,像是跑到了更前头。
这庞家人赵水不熟悉,以前在星城的朝堂上,他们属于矜矜业业的那一类,借预言对赵水发难中没有他们,出战讨伐贼人时也没有支持的呼声,兄长上任而他平步青云时,也没有上门攀交。换言之,庞氏一家始终置身于漩涡之外,从不主动发表自己的想法,只埋头让做什么做什么。也许是明哲保身,也许也和他们一族无一人入星门、不受重视有关。
如今,庞氏揽过星外城的所有生意,究竟打着什么主意、是好是坏,赵水毫无依据去猜测。这不仅关系民生利益,更与之后赵水能否借炽火盟之力出入交城息息相关。
看来,他得找机会打探打探。至少,不能让庞世子如此轻易就将所有生意揽了去。
进入交城比想象中顺利。或许是因为这次有庞世子亲自带队,卡口的守卫只查验了每个押运的人,再用磁石搜寻一遍货物确保没有刀器凶物后,就放货队进去了。
木身随着车马晃晃悠悠,然后停住,传来搬运的碰撞声,赵水感到粗木上面的重量逐渐减轻,暗暗捏紧了拳头。
“真是麻烦各位官爷了!”外面传来燕火行的声音,“剩下的我来收拾就行,呵呵,这坛酒是炽火盟陈酿的女儿红,给各位官爷解解渴”
“值守期间,不能喝酒。”
“官爷威武!那这坛就留给您们回去歇息的时候爽爽口。不瞒官爷,这批货里的酒茶是盟里送来想给内城推销的,我们盟主说了,也不能让咱外城的各位官爷累了渴了。这桂花酿和果酿最好喝,够劲儿,味儿还不大”
不知燕火行对搬运的衙役们做了什么动作,片刻后,他们笑开,一个接一个走出了货仓。
仓门传来上锁的声音。
赵水这才敢稍稍活动下,挤在这狭小的空间里,他手脚都开始发麻。
他抽出一只手,撑住顶部的木身,尝试打开。力道一点点加大,木缝中响起一声轻微的崩裂声,赵水立即收力——
不行,强行破开会破坏木身的缺口,很容易被人发现木材的纰漏。
赵水放下了手。
他的注意力回到木身内部,彩娘子的身上。
她很安静。
赵水刚才一直在留心外面的声音来判断目前的情形,却才察觉到,彩娘子好像已经安静许久了。过卡口的时候、衙役们在旁边说话的时候,她的呼吸都没有像刚入木时那般起伏,而是十分平缓,平缓得只有在赵水屏住呼吸偷偷将脑袋往前凑近一些的时候,才能听得清楚。
按理说,但凡彩娘子的内力稍微强些,她都能在通过交城的卡口之后自行冲破穴位。可她没有,而且
她竟然睡着了!
这个节骨眼儿,她却睡着了?
黑乎乎的木身中,赵水皱了皱眉。
要不要趁机拿下她的面罩这一想法闪过脑海,但很快就被毫无光亮的眼前提了醒——就算能拿下来,他赵水也看不清脸啊。
“吱——”木外传来轻微的门扇开合声。
尖锐物体插入软木的摩擦声传来,正好在彩娘子背后木身缝隙的位置。尽管知晓对方大概就是燕火行,赵水还是一把护住彩娘子的后背,以防万一。
“嗯”
彩娘子从睡梦中醒来,她轻哼一声,下意识地往体温传来的方向凑去。
好久没睡过这么安心的觉了。
脖颈处被女人的发丝戳得发痒,赵水下意识松了防在她背后的手,绷紧身子往后躲避。他的动作让彩娘子很快清醒过来,没有再前进。
眼前忽然出现一道白光,然后整个眼睛被外面的光线遮盖了住。
“下来吧。”燕火行的低语在耳边响起。
赵水眯着双眼缓了好一阵儿,才完全适应了货仓里的光亮。此时估计已近晌午,煮饭的香气都已飘进了货堆里。
赵水翻身跃过木头下了车,转头瞟向紧随其后的彩娘子。
她什么时候冲破封穴的?
这个女人的内力,看来比想象中要深厚许多。
“庞世子准备宴请负责此次交接的星门灵人,宴会后星门应该会派人清点货物。”燕火行一边重新封木,一边小声说道,“此地不宜久留,二位出仓小心。”
赵水贴身门后,顺着缝隙看向外面,门口空荡,前面是另一个小货仓,看守的人想必都被燕火行暂时支走了。
他转过头,刚提气,口中的问题却被彩娘子抢了先:“来的灵人是谁?”
燕火行没管问话的是谁,一边搬运角落里的酒坛,一边说道:“一个是天玑门的金督账使,专门负责交城的交易对账、钱款划拨,但上次交货没有见到人。另一个是这次调任来检查的,只知道排场很大,放浪好酒,听说有宴请,带了二十多个手下进来。侍卫官让我把带来的酒都拿去充数,我才得空”
金都,账使,这内城什么时候有个“金都”了?另一个来检查的,还是个蹭吃蹭喝的酒鬼。
赵水心里默默感叹,这内城,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子?
“嘘。”他忽然压低重心道。
燕火行赶忙闭了口。很快仓外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赵水和彩娘子立即各自闪身躲到木堆后面。
“怎么样,好了没啊。”仓门外传来喊声,两个侍卫推门而入。
刚好把长布盖住身后,燕火行忙抱起一坛酒,迎上前。
“快了快了,这一坛放好就送过去。”燕火行嘿嘿笑道。还好方才他一直没停下动作,现在身前的小推车已经堆满了酒坛。
赵水的身子几乎快贴近地面。
这货仓四周空无一物,顶上用半透光的布遮盖,没有房梁,也不怎么遮光,整个货仓亮堂堂的。倘若那两个侍卫进来,定会发现他们。
他的余光瞟了眼旁边的彩娘子。到时候实在不行,只能把她推出去挡人了。
“你后面是什么?”木堆那边的一个侍卫突然发话道。
“什、什么,没有什么。”燕火行结巴起来。那侍卫却没听他的话,挪步上来。
与此同时,赵水移身往中间靠近,一只手“顺便”地轻轻放到了彩娘子的手旁。这样顺其自然的躲避姿势本以为露不出端倪,却不想在他放下手的一瞬间,彩娘子竟即刻看穿了他心中所想,立即把头扭过来,一张面具定定地直对着他。
那面具下的眼珠子泛着光,仿佛在说:“你竟敢打我主意?”
“怎么会没有,我刚进来时都看见了!”侍卫叫道,拨开了燕火行阻拦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