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能藏人的那一堆。
内外城的货物刚交接，还没来得及清点，燕火行就被庞世子的人“请”出交城。
亏得赵水还提前跟燕火行打好招呼，让他一定要向庞世子强调那批粗木是星门亟需之物、对此次生意十分重要、若是有纰漏肯定会被发现等等。可即便燕火行反复强调多遍，差点惹人怀疑，结果还是他前脚刚出城口，后脚庞世子便派人与星门交涉，以货物中有瑕疵品为由，将部分木材挑拣出来。
然后赵水就眼睁睁看着那块能“容身”的木头连同其他的一起，整车被单独拉出来，蒙上了黑布。
这一车的木头庞世子贪得可真够黑的啊。
赵水溜到货仓的夹道中扫了眼剩下的车马，上面堆的货物虽多，却都不足以让一个人藏身其中不被发现。看来，跟着货物进内城的这个办法，行不通了。
入夜。
交城里灯火通明，食肆中又是一番推杯换盏的热闹，比白日里的响动更大。内城卡口的守卫换了班，人比白日里多了一倍，火把燃燃中，根本无法浑水摸鱼溜进去。
赵水歪头靠在墙角，陷入郁闷中。这大半天东躲西窜，也没看见彩娘子的身影，不知道她去哪儿了，应该不会还指望着进木头里被拉进内城吧？
忽然头顶的窗被一拳揍开，赵水惊得跳起，瞬间平移数尺躲到了另一处阴影里。
他随即就为自己的灵活反应感到庆幸，因为那窗户被推开缝隙后，一个脑袋紧跟着探出窗来，然后便是稀沥秽物从他口中奔腾而出的声音。
赵水捏着鼻子屏气。
“怎么了，败了？”又一人带着醉意走到窗边，拍打着呕吐的那人背部问道。
“败了败了。”趴窗上的那人缓过来一口气，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这群外城的人真能喝。”
“是啊，别说咱们，巡尉官也吃不消，刚被抬回去歇息了。”
“巡尉官今日午间喝得便多，闷在屋中睡了一晌午，哇今晚他又饮了这么多酒，呸，明日休沐怕是要在交城里睡着度过吧？”
“哎，灵官吩咐了，明日他家中有宴请，一早必须回城——咱们弄个轿子抬也得把他抬回去！”
喝吐的那人仰头将酒壶里剩下的全部倒进嘴里，漱了两口又吐出来，叹道：“唉早听闻这位巡尉官的作风，百闻不如一见。”
“得了吧。”旁边那人拿胳膊肘拐了他一下，说道，“没有他咱哪能喝上这纯正的女儿红。”
两人嘿嘿笑了起来，转头回厅。抬脚前还不忘把窗扇紧紧合住，让那污糟之气彻底隔绝在屋外。
赵水弓着腰走出去很远，才停下脚，放开捏紧的鼻子大口呼吸，试图让寒气将鼻腔中腐辛的味道冲刷掉。
与此同时，他的脑中迅速盘旋起一个主意。
既然利用货物进内城这条路行不通，不如混入星门的队伍中，他们人多，又一个个醉醺醺的，正是可乘之机。
人数上问题倒不大，找个角落把人藏起来，能躲过明日入城就行。难弄的是画像，内城的卡口必定会查，但比起拿蜂王蛰脸引人注意，利用巡尉官的纨绔蒙混过去，倒是可行。
不是说，抬也要把他抬回城里吗？
那就让他们抬！
拿定主意，赵水重新静气，脚底尘埃飞扬，消失在驿馆的方向。
这巡尉官虽然做事张扬，住处倒选了个最僻静的地方，背靠城墙，左右无屋舍紧邻。也许隔一条道便是看守严密的督账使公务府，所以他的门口只留了两个清醒的侍卫原地站岗。
“天助我也。”赵水心道。
月隐星沉，交城的夜雾裹着寒意。
赵水纵身在后墙墙头足尖一点，如猫般悄无声息地翻进了巡尉官所在的小院中。
小院里没有侍卫下人的踪影，只有一间屋舍孤零零地立在中央，周围矮树枯枝交错，落下密麻斑驳的枝影。赵水的目光扫过正屋，窗内漆黑一片，他走到门边蓄力轻推，门从里面上了锁，又转身去拉窗，窗也纹丝不动。
没想到这巡尉官行事竟如此小心，在喝醉了酒的情况下，还能将每一处门窗都关了个严严实实。可既然如此小心，怎么也不多叫个人守夜？
略一思忖，赵水拾起脚边一块碎石，往门框上用力一掷。“哐当”一声响在这僻静的一隅格外明显。
“什么人！”门外的守卫跑了进来。
但不大的院子里，俩人只注意到一声猫叫，以及侧墙上泥土翻落的动静。
“原来是猫。”一名守卫挠头道。
“都让你小点声。”另一名守卫压低声音道，“小心把巡尉吵醒了。”
屋里果然响起翻身的闷哼声，两名守卫见状，赶忙跑出院子合上门，假装方才没有进来过。
赵水如一滩水般从屋顶滑落到门边。他手里还握着一块石头，拿它轻轻在门框上用不大不小的声音有节奏地敲打起来。
“哒、哒”
屋里的床板传来隐约的吱呀声响，应是床上的人撑起了身子。
赵水立即手生白光——七大星门，他已或多或少修出了各门的星灵之力，汇集一起，便成了白光。光芒自下而上从他的掌心向外无声地发散。此时若是从屋内往外看，恍若鬼神现身。
一阵窸窣轻微的响动后，屋里的脚步声趋近。
门闩“吱呀”一声被拉开，一道身影刚探出门来，还未看清周遭情形，赵水的手便从旁迅疾而出。他左手死死捂住对方口鼻，右掌成刀，顺势劈在出门之人的颈后。
那人闷哼一声，身子便软了下去，赵水架住他的胳膊，用脚轻轻将门扇勾开，将那人半拖半抱地拽进屋内，而后反手带上门，又将门闩重新插了上。
屋内一片漆黑，唯有窗外街火的微光透过窗纸漏进来。
赵水俯身摸索，这巡尉官竟不是想象中的脑满肠肥，挺瘦的，个头也比预估矮了半头。不过一身肌肉倒是结实，若非方才出其不意，只怕不容易如此悄默声儿地拿下他。
借着微光，赵水打量他的面容，虽不太清晰，但能大概看出此人的眉眼青涩，还有些面熟。
这巡尉官的年纪怕是比自己的手下还要小上几岁，这般年纪轻轻，就能够坐到这样高的官位上，看来后台不小。赵水无暇多想，伸手将他整个上身拉起来。鼻间萦绕着此人身上浓烈的酒气，可赵水总觉得哪里好像不太对劲。
不敢耽搁，赵水迅速解开巡尉官的外衣扣子，外衣穿在巡尉官身上宽宽大大的，倒是很好脱。
赵水外衣套在了自己身上，又扯下房内的布帘，用随身携带的木签划成条状，将那人的手脚牢牢捆住，又给他嘴里塞了块布团。
“你就留在这儿好好醒酒吧。”赵水心道，“该给你藏哪儿去呢”
正思索间，院外忽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夹杂着甲胄碰撞的脆响。赵水立即屏息贴住门框，仔细听声。
来了不少人。
有人高声呼喝道：“奉令清点！凡今夜留宿在此的，一律开门查验！”赵水倒听元逵提过夜间清查之事，但不过是守卫挨个敲门在名册上盖个手印罢了。可听门外这阵仗，不像是来查验的，倒像是赶人抓贼的。
赵水来不及细想，环视一圈屋内，上前走到床边，掌心生风吸住床腿后用力一拉，床身平移半寸。他立即扛起被捆的那人，塞到床后的帷帘下方，又返回屋子中间拿起桌上的酒壶往自个儿身上泼了大半，在外头的闹声拐进院门所在的巷口时，一溜烟儿地躲进了床上的被褥里，被子盖过了脑袋。
脚步声在院门停了住，甚至能听到他们和门外守卫的对话。
“你叫方宝？我看看嗯，盖手印！”
“来，你过来！”
查验的侍卫长态度很是强硬，语气听着让人恼火。他以不由分说的速度查完外面的守卫，然后命他们打开院门。
守卫自然拦住，态度恭敬地回道：“巡尉大人已歇息了，院内只他一人，还请莫要打扰。”
“交城清查，大小官员一律平等。让开！”侍卫长像是直接推开了守卫，快步迈进院门。
屋里的赵水想不通，为何他们如此着急？
难道知道有人溜进来了？
赵水摸出怀中藏着的竹筒，握在手里纠结。与此同时，他察觉到脖颈间湿漉漉的衣领传来凉意，猛地反应过来方才巡尉官是哪里不对——近距离抬那人时，明明闻到浓烈的酒气，可都不是从那人嘴里散出来的，而是衣衫上！
房门的敲打声骤然响起。
“巡查官请开门！巡夜查验！”门外的人喊道，手上敲门的力道颇重。
赵水故意含糊着嗓子，装出醉醺醺的声音应道：“谁啊扰人清梦”
“奉命查岗，速速开门！”
就在门外的人抬手要再次哄门时，一道清脆的女声从院外响起道：“住手！”
赵水心头一动，这声音，是金湛湛。
她走到外廊上，似乎用身子将查验的人逼得后退，并问道：“这不是巡防营的李侍卫长么，怎么有空来管交城的查岗之事？交城由本官总管，您如此兴师动众，只怕逾矩了吧？”
“下官也是临时接到命令。”那李侍卫长的语气比方才平缓许多，但言语仍旧强硬、甚至带了点轻蔑，回道，“金督账使管辖内外城交易，下官则是受城防使的调令，并不逾矩，您甚至，无权过问。”
“城防使？他派你们来做什么？”
“回督账使，方才内城得到消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洛刃彩娘子’混入了交城，此人身份存疑、目的不明，故需从严排查，还望您体谅。”
金湛湛沉默下来，赵水也忍着针扎般的疼痛思索彩娘子一事——她早就被内城盯上了？内城盯个外城的人做什么？
“既如此，你们查那江湖人便是，巡尉官已然醉酒，难不成你还敢怀疑他与那江湖人有牵连？”
“有无牵连属下自会调查，但金督账在此阻拦，又是为何？”
一阵沉默。
“既然巡尉大人醉酒无力开门，属下来开！”李侍卫长话音刚落，“砰”的一声，房门竟强行被他和他的手下撞了开。
一连串的脚步声挤进了不大的屋子里，火把的光瞬间点亮了房间。
赵水当即扯过被子蒙住脑袋，粗着嗓子喝骂道：“放肆！本官在此歇息，也敢擅闯？”
李侍卫长的喉中发出几分假笑，躬身行礼道：“还请巡尉大人恕罪，下官只是奉命清查。”
“本官在这儿，退下吧！”
“夜宿查验，需与画像核对，并在名册上盖印确认。还请您移步下榻。”
“你盖印就行了。”
“巡尉大人！”李侍卫长行礼的双手后面，一双凤眼闪着狡黠的光，皮笑肉不笑地提高了声音道，“属下必须见大人真容，方能放心。听您嗓音沙哑不似过往，这万一对不上人，可就麻烦了。”
下一瞬，李侍卫长忽然冲上前来，伸手要掀开床帘。
赵水心中暗骂，一手扯住衣袖挡脸，另一只手翻动掌心，靛青色的星灵之力从他体内迸发而出，透过床帘狠狠地撞在了那侍卫长的身上，将他整个人“拍”飞倒地。
“哎呀。”
其他人口中惊呼，赵水也随之提心——虽说他体内积攒了七门星灵，可时间尚短，他还无法随心使用，所以方才调出体内的玉衡灵力时他不仅没控制住，还夹杂了一小半的开阳之力，好在青蓝颜色差不多，混杂一起看不太出来，但刚刚的出手属实有些重了。
这样的灵力，只怕那真的“巡尉官”使不上来啊
“尔、尔等好大的胆子！”一旁的金湛湛最先反应过来，呵斥道，“还不快赔罪！”
“属下，咳咳。”李侍卫长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麻，神色微敛，在手下的搀扶下摇晃着起身道，“属下冒犯了。还请巡尉大人息怒。”
“知道冒犯就赶紧走。”
“属下职责所在，还需查验完毕。”李侍卫长仍不罢休道。
诶？
他们没觉得不妥？
莫非那巡尉官年纪轻轻，星阶却达到了中上的水平？不过眼下不是疑惑的时候，帘外还有一堆人站着。于是他假装清了清喉咙，缓缓打开床帘，袖口遮面，探出一只脑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