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水和彩娘子同时贴紧木头,默契地一左一右朝向两旁,做好随时出手的准备。
只听那侍卫匆匆两步,木堆那边的布盖被“哗”地一声掀开,卷起一片尘灰。
“我就说我看到了!这还有一堆呢。”隔着一堆木头,那边侍卫说话声清楚地传了过来。
“哎哟,官爷啊,这也没剩几坛了,您总得让我留些上供,好向盟里交差啊。”燕火行一改平日沉稳威厉的语气,拖长的哭腔让赵水很难不怀疑他是装的。
那两个侍卫信了他的为难,却没退步,而是一边开始将“藏起来”的酒坛往推车上抬,一边说道:“庞世子说了,对方人多,酒越多越好。”
“可是”
“放心,不会白拿你的,我们会找机会和庞世子说明情况。”另一个侍卫态度和缓些,安慰道,“方才酒酿我们尝了,味道不错,反正你也是要拿它们向星门推荐的,还不如拿午宴上,若星门灵人喝得好,少不了炽火盟的好处。”
对面静默了一下。赵水猜燕火行在假装思考。
果然,停顿之后,便传来燕火行提高声调道:“官爷说的在理!希望今日庞世子与灵人吃好喝好,炽火盟的酒酿生意,就仰仗各位官爷了!”
几人三下五除二,很快就把全部的酒坛搬上两辆推车,往仓外走了出去。
听见脚步声走远,赵水立即绕过木堆来到门前。仓门粗糙,中间透了个不小的缝隙,赵水看见门外被铁链缠住把手,上了把锁,锁头正好落在门缝的位置。
“很好。”赵水心道,手臂一垂,几根小木签从袖口滑出,落在了手里。
锁头被木签捅弄了几下,便“啪嗒”一声,打开了。
赵水双手按住门扇,斜眸问道:“你去哪儿?”
彩娘子看了他一眼,面罩下传来轻笑声,她一歪头,回道:“关心我?”
赵水闭了口。他打开门扇,手腕却被彩娘子握住。
“你不遮面吗?”
“只要我想躲,没人看得见。”赵水伸出大拇指和食指,将彩娘子的手捏住移开,说道,“记住我的话,守口如瓶。门你锁。”
说完,他轻推开门,像一只泥鳅般滑出去,眨眼便没了踪影。
交城不大,一眼就能望见四周围合的高高城墙,墙上插着金旗的是外城卡口,红旗的是内城卡口。
赵水这才知晓,所谓的“交城”,原来是由伴星城的瓮城改建的,四周的城墙哨岗和当年第一次来这里时的布局一样,那时候,他还是坐着“花轿”被抬苏家的。
回想当年,他自嘲地笑了下。
交城被分为四个区——货仓、休憩、清点核算区以及供人临时食宿的建筑群。分区中间沿南北轴线布有两排长长的展台,和集市差不多,估计是用来给内外城货品交易展示的。但现在街上没什么人,展台上的东西也零零散散。
赵水只用一盏茶的时间,就把交城各个地方逛了个遍。这里除了城墙的两个关口,其他区域的防卫比想象中松许多。
本以为那星门灵人带了二十多个人进来,驻守各处的人会多一点。但好像真的全都被叫去参加午宴了?
“给,画好了!”内城卡口处,一人手里扯了张大纸跑进来,递给边上站岗的二人说道。
赵水趴在距离卡扣最近的房顶上,屏息观察。
只见其中一人接过那张纸,对着日头的方向展开——上面好像画了很多个人。
“行啊画官,栩栩如生啊。”那人赞道。
“别夸我了,手都快断了。”那画官语气并不高兴,一屁股坐在堆着画像的木桌上,说道,“哪有这样的,一下子带那么多人来,还让我给他和手下画‘合像’,说节省时间,还要留作纪念,我他”
后面的脏话被守卫捂回了嘴里。
见画官声音消下去,守卫才放手,却听他指着画像继续抱怨道:“你看看,哪张脸我还少画了?他还嫌我给他画得不够英俊,揪着我美化,有本事他倒是来啊!”
“行了。小心被那位灵官听了去。”
“怕什么,他不就是仗着自己家世吗,以前闷声不响的,没想到竟是这般张狂昏奢。你看,他听说外面的庞世子要设宴,带了那么多人去蹭饭,也不够给内城丢脸的。”
原来是个骄横世子,这样守卫松懈,对他来说反倒是件好事。
正午的阳光在入冬时分晒得人很是舒服,赵水把自己翻了个面儿,正对着太阳。
只听不远处另一个守卫叹了口气,说道:“唉,反正咱两门也得不上什么好官差,还不如快活些。像我们,也不过‘当一天和尚撞一天’了。
“是啊,按你们的年纪早该调任了,结果还在这里守着内城边。”画官叹道,“你们开阳门也不跟上面反应反应?”
开阳?
赵水的耳朵竖了起来。
“我们门主都不怎么参与朝政之事了,如何反应?”守卫反问道。
“也是,自上任城主意外去世,开阳门主就一蹶不振了,想当初,是个多么威风的老将啊!后来唯一一次进言就是反对建这内城,可惜也被忽视了。诶,你们不如加入我天玑门?”
“才不呢,我们再不受重视,那也是开阳!”
“是说是说。”画官嘿嘿笑着附和道,“你们听过神仙的说书没有?等到时候内城建好,你们就是看守南天门的‘千里眼’和‘顺风耳’啦!”
两个守卫忙否认他的话道:“别瞎说!我们门主说了,不可拿灵人比仙人。”
画官一愣,语气似乎散了笑意,怅然道:“只怕如今朝堂上面那些人,不是这样想咯。”
“”
阳关的暖意照在衣衫上,似乎热气都被衣裳吸收进来,大冬天的,赵水的身子竟好像热得要冒汗了。
他睁开双眼,刺目的光线透过眼睫射入眼睛,却没有惊起眸中的波澜。偷听的话语进了心,思绪飘远,直到眸睫突然一颤,才回过神来。
重要的是眼下的事。
首先,他饿了。
远处宴席上肉菜的香味儿早已蒸腾着飘上房顶,在周围的上空弥漫开来,直至钻进赵水的鼻孔窜到胃里,让他肚子发出“咕噜”的叫声。
“这饭要吃到什么时候。”赵水心道。他在等星门清点货物,才好重新混入木身中——毕竟他可不想真的用蜂蜜把自己蛰成猪头。
但这似乎还要等很久。
要不也先填饱肚子吧。
翻身从房顶落下,赵水如鬼影般从巷口的一头闪到另一头。经过午宴的长厅时,他放慢了脚步。
摆筵席的长厅外,赵水敛了气息,指尖扣着湿冷的窗框,一点点推开缝隙,往内窥探。
厅内的景象和外面的冷清截然相反。火炉熏得整个大厅都泛着干热的气息,一股热浪穿过缝隙糊上赵水的眼眶,夹杂着浓郁的酒气。
炽火盟带来的酒虽香,却让赵水闻得心中不适。
只见里面觥筹交错,喧闹鼎沸。星门的人显然喝上兴致,大半都离了席,手持玉杯往来呼喝。赵水眯眼看去,虽然他们衣衫统一,但腰间佩带的云纹样式却不同,其中大多数应该是玉衡门的人。
赵水不禁皱了下眉头,想当初那位奉公正己的玉衡门主,如今真的放任门中之人如此行径吗?
余下的人腰间云纹样式各异,有天枢、天权、开阳等,偶尔几个似曾相识的脸孔转过来,但都不是赵水能有所指望的人。
他将目光往宴席最深处望去。只见上席的主位上,一人身披绣着玉衡辰纹的宽大氅衣,此刻正一头栽在酒案上,发髻散乱,显然已是酩酊大醉。看这排场,估计官位不小——官威也不小。
真是给玉衡门丢人,赵水略带嫌弃地将视线移开。
“金湛湛!”
坐在主位台侧的那人,不正是当初攥着满袋银两、给赵水送行的金湛湛么!
赵水心内惊讶,差点叫出声来。
对了,负责这交城账册的,叫什么金督账使?原来不是金都,而是姓金的督账使!
她的出现让赵水胸口涌入一股亲切的愉悦感,但很快冷却下来。
金湛湛变了。
记忆里那个古灵精怪、笑起来眉眼弯弯、算盘打得噼啪响的小丫头,如今竟褪去了所有稚气,身姿端方沉稳,脸上难得寻到一丝笑意,偶尔嘴角弯起,也是在与外城庞世子的举杯相迎间,一杯入口,笑容即刻消散。
赵水黯然落眸。六年了,谁都会变。未摸清对方现状的情况下,绝不能有暴露行迹找她相助的打算。
酒过三巡,厅内愈发混乱。
庞世子忽然朝金湛湛递去一个隐晦的眼神,两人相视一瞬,竟似心照不宣。下一刻,二人便借着敬酒的由头,先后起身,摒退了身旁的仆从,闷声不响地往后堂的方向走去。
这一连串的动作被赵水看在眼里。他眸光一凛,不假思索地矮身掠上廊檐,足尖点着瓦片,悄无声息地攀上房顶。
伏在屋脊的阴影里,赵水轻轻掀开一片青瓦,透过房梁的缝隙,凝神细听着下方传来的细碎声响。
“此次能够统理货物进交城,多谢金督账使指点。”庞世子小声道。
果然有人指点。
他背后的灵人是金湛湛,虽然意外,却也合理——赵水四处扫贼时,金湛湛就跟在后面讨要各地的特产清单,统筹星城货物这么多年,她有足够的能力能让庞世子在短短时日拿下这些供货的交接权。
只是,帮忙的目的是什么?
“请您帮忙查的,可有消息?”金湛湛低声问道,声音还和以前一样。
“最近西北天象转好,是近年来难得稳定的晴天,陆续也有百姓搬了回去,陌生面孔居多,无从查起。”庞世子的音调忽然变得更加低沉,赵水要将耳朵紧贴屋面才能听清,“但有一事确实令本世子心中不安。江湖近日有流言,说有一黑衣斗笠的刀客现身江湖,长相与旧日的罪人赵水酷似。但坊间流传的画像,并不是他的模样。”
西北刀客?
金湛湛委托庞世子查他的消息?
赵水听到屋内传来隐隐的轻叹和踱步声。
紧接着,庞世子语调又上扬起来,仿佛邀功似的说道:“但此事既是您所托,本世子自当重视。赵水其人,本世子曾见过,因此亲自画下画像,暗中派人拿了黑龙堂的江湖小卒两名分别审问。他们确认,不久前,曾见过画像上的人。”
赵水胸口一震。
原本只是江湖传闻还好,混淆视听也就过去了。
没承想,内城竟还会有人在打听他的消息,此事虽怪不得金湛湛,但他的踪迹被外城的当权者查了出来,实属隐患。倘若庞世子揪此不放不知道会否影响到爹娘他们。
赵水心中惴惴,甚至动了放弃此次入内城的念头。
后堂中静默一阵,然后金湛湛开了口,语气平淡道:“不过是两个跑江湖说的话,怎比得上坊间流传的画像可信?星城五百年,根本不会有人能够从恶渊海里走出来,此事是我多虑了,您不必再打听。做好我们约定之事便可。”
“本世子也是此前得空略尽薄力,接下来还有许多事要做,也无暇顾及此事了。”
“嗯。您第一次来,盯着的人多,此次抽成,用一成木材抵吧。”
屋内静了下,应该是庞世子在反应对方说的话。
“可是那江湖帮派坚持派人一同交接,不好操作。”庞世子语气为难道。
“让他先走,世子不妨留下来等晚宴,夜黑好行事。”
“如此多谢金督查使。这是薄礼,还请收下。”
“”
屋中再没了动静,房门打开,两人挪步出了后堂。
赵水斜身靠在屋瓦上,撑着脑袋看天。
听他们刚才的意思,是打算在内外城的货物买卖上从中抽利?
贪官啊。
赵水想找个办法从中“搞破坏”,但现在更要考虑的是另一件事——他们刚才说什么要用一成木材当抽成?
应该不会是能藏人的那一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