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本官有意针对。”赵水说话的声音已经完全哑了,但这次不是故意伪装,而是脖子处肿胀的压迫,“是就算给你们脸了,也看不出来是我。”
“这”
赵水的话听起来像在骂人,但鉴于刚刚他毫不留情的出手,清查的侍卫们都没敢出声。
李侍卫长明显是带着任务来的,迎着头皮上前,说道:“请巡尉大人不要为难小的们。”
“嘿嘿。”赵水哑笑了声,说道,“那你可瞧好了,就一眼啊。”
屋里的侍卫们立即睁大双眼,一旁的金湛湛也屏住呼吸,只是跟其他人紧盯床上那颗脑袋不同,她垂着眼眸看向地面,眼珠子滴溜转着。
赵水用手拉紧袖口,然后往下一扯,脑袋像甲鱼头似的往前一伸,又立即缩回了床帘的“壳”里。
“啊?”
后排的人没看清,一脸怔愣。
前排的人短暂地看清了,但也跟没看没什么区别。因为露出来的那张脸已经辨不出样貌了——半边脸早已肿得老高,额头也鼓起圆包,将中间的眼鼻都挤变了形,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
“方才醉酒闷热,便在院中纳凉,不慎被马蜂蛰了好痛。所以眼下本官脸面肿胀难辨,不宜露面。”赵水一本正经地说道,顺手将怀中的竹筒往深处塞了塞。
没想到躲来躲去,还是用了元逵的“偏方”。
那马蜂王们一经放出,便直扑他的面门,针扎的刺痛袭来,毒性立马见效,马蜂也扑腾两下落到了床中,再无声响。
还真是霸道的献祭啊。
屋内的侍卫们面面相觑,其中拿着一沓画像的侍卫上前,贴近李侍卫长耳边问道:“侍卫长,怎么办?”
“画像给我看看。”
“好。”手下将最上面的一张二十人“合像”递过来。
李侍卫长皱眉责怪道:“这么小怎么看得清!”
他手下愣了一下,反应过来,立即抽出了第二张。
那是一张“巡尉官”的单人画像。
赵水见状,皱了皱已涨得动不了的眉头,冷声道:“你们倒有意思。不是来捉彩娘子的么,怎么,还连其他人的画像都准备好了?究竟是为了一个江湖人,还是为了别的?”
这个问题听似责难,但确实是赵水真切的疑问。
自己再惹人怀疑,也是个男的。这些人的任务若真是捉拿彩娘子,怎么会都聚集在这里,一定要他露面?
等等。
这些人是冲着“巡尉官”来的,他们怕他不在?
“就是。既然彩娘子不在此处,你们还不抓紧去别的地方找找,时间长了,不怕打草惊蛇吗?”金湛湛附和道,恢复了平日的抑扬语调。
被两人反问,李侍卫长的神情自然不好看。
刚才虽是匆匆一眼,但他眼尖,也算把整张“猪头”脸看仔细了——它实在肿胀得太厉害,还发红,就算拎着脑袋跟画像仔细比对,“巡尉官”坚持说是自己,他们根本没十足的把握和依据反驳。而且这画像上的眉眼、嘴唇,好像确实和刚刚的“猪头”有些神似。
“侍卫长!”门外跑来一人,应该是将周围的寝宿查完了。
他小声向李侍卫长汇报了清查的情况,李侍卫长立即展开手里的“合像”,那人指了一个,旁边的手下赶忙在一沓画像中翻找,从中抽出一张。
李侍卫长将两幅画像放在一起,左右比对,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怪不得刚才觉得“猪头”和巡尉官神似,这两个画像上的人,一个巡尉官一个他的小手下,虽然年纪差了些,但都是俊秀的模样,多少也算像啊。
“还请您息怒。”李侍卫长拘身道,“方才您的其他属下已盖了章,目前只缺两人,‘巡尉官’您,还有这一位。不知,您可知晓他在哪儿?”
画像摆在床前,赵水只能轻轻掀开帘子,透过肿胀的眼皮往外看。
这一眼出乎他的意料。
画像上的人,分明是方才被他一掌拍晕、此刻正晕在床后角落的“巡尉官”!
赵水很快反应过来。现在房内的“巡尉官”是假扮来代替的,真正的“巡尉官”因为某个原因并不在这里,金湛湛知晓原因所以拦截,派来这些侍卫查验的人也猜到了,所以堵在屋中不肯走。
这下反而好办了。
“你们不觉得好笑吗?”赵水感觉舌头也开始发麻了,努力清楚地发出声音道,“本官已中蜂毒,无人去请医问药也就罢了,一群下官挤满本官的寝屋,逼本官露出丑态内城星门的风气,已经如此了吗?”
“是属下的错。来人,请星医!”
“不必了。这点毒,本官压得住。
赵水将“毒”字说得很重,一语双关。李侍卫长的呼吸明显一滞,显然,他听懂了。
但没办法,上头的任务若办得好会有赏,若办的结果不是上头想要的,自己这位置可就保不住了。
因此他稳住心态,装作面露难色,说道:“属下奉命清点,若少一人,属下实在难辞其咎。还望巡尉大人仔细看看,是否知晓此人,他在哪儿?”
画像被推得更近。
赵水觉得他就差直接穿过床帘,把画像穿过怼到他脸上了。
行吧,那就让他来暂代这“巡尉官”。
“哦,这个人啊。他”赵水的手臂伸出床帘,指着画册说道。但当目光再次落到那画像时,赵水忽而想起了什么,想睁大眼睛仔细看,脸上的皮却被扯得一阵刺痛。
之前觉得那假扮“巡尉官”的脸有些眼熟,但曾经见过的人无数,赵水不可能一一记得,加上屋内昏黑,他就没仔细想。
但现在画像被照得清清楚楚,这张脸,这个人,可是赵水眼看着一点一点,从人兽混合的模样变成正常的清秀少年——
他是曾躲在山林中、一人一狗过活的韩亦!
他现在是星门的弟子,还当官吏了
“现在,是戌时了吧?”赵水问道。
李侍卫长被问得疑惑,回道:“大人此言何意?”
“戌时了!放衙了!”赵水向提高嗓音威吓,吐字却含混不清得像是在胡言乱语,他只好缓了口气,才继续道,“本官明日休沐,现在只想且有权利休息醒酒,没有义务帮你找人。这是你的活儿,你要找,自己去找。”
李侍卫长张张嘴,总觉得对方在胡搅蛮缠,但话又不无道理。
“侍卫长。”屋内一人挤上前,像是有话要说。但李侍卫长此刻并没有耐心管这些,他见床帘里的人说话吞吐,觉得自己马上就要立功了。
被凶巴巴的眼神一瞪,那手下悻悻往后退了一步。但随即像是拿定了主意,上前一鞠躬,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道:“侍卫长,画像上的人属下认识!”
李侍卫长和赵水闻言同时一怔。
那人见没被阻拦,压低声音继续说道:“韩亦此人,与属下是同一届星门弟子,虽不熟悉,但知此人个头不高,体型消瘦。”
一句话没头没尾,其他人没反应过来,但李侍卫长却点头笑了。
“知道了。”他手指勾了勾说道,然后隔着布帘看向始终窝在床上的人,“若您不知此人行踪,下官自己去寻。只是名册盖印不好代替,还请您移步下榻,亲自确认。”
赵水鼓着的腮帮往下耷拉。对方想利用身形的差距确认“巡尉官”是否是他人假扮,可真正的“巡尉官”高矮胖瘦赵水并不知晓。他有点后悔,早知道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就在筵席时好好看看那“巡尉官”的模样了,当时那人穿着毛皮大氅,根本看不出身材。
说起来,穿的衣服
赵水低头看了眼身上属于“巡尉官”的衣衫,刚才一直没发现,这衣裳穿着还挺合身的——至少比在韩亦身上合适。
那就赌一把。
“盖章确认,本官就能休息了?”赵水问道。
“是。”
“那你们滚远点儿,若留此打扰,休怪本官上书问责。”
“是”
赵水打开被褥,仍用袖口遮着脸,晃晃悠悠地从床帘后起身出来。被这么多人盯着“下榻”,他总觉得有些别扭,但本就不多的羞耻感很快就散了去。
随着他缓缓站起,众人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形立在面前,虽然那人东倒西歪、佝偻着背,却仍似有无形的压迫感迎面而来。
李侍卫长有种不妙的感觉。
巡尉官他是见过的,跟面前此人的个头差不多,但这个人的衣衫绷得紧了些,看起来体型上好像更壮实。而且这个人现在的气质和之前见到的不一样,好像,少了书香门第熏陶下的温文尔雅,多了些张狂冷冽的匪气。
难道是因为喝醉了酒的缘故?
“像韩亦吗?”他小声向方才进言说自己认识“韩亦”的手下问道。
“这”
身后的手下吞吐起来,他立即知晓了答案。
“废物!”李侍卫长暗骂道。
他想到方才此人显露的玉衡星门、高阶灵力、以及肿胀之下神似的眉眼或许,真的可能是本尊。可自己明明得了卡口眼线的消息,亲眼见到有道黑影从巡尉官的院子里翻墙出来,莫非被提前察觉摆了一道,那个黑影是韩亦假扮的,眼前是真的“巡尉官”?
若是这样,对方屡屡遮掩、故作姿态,引得自己得寸进尺,只怕是故意的。他是为了将事情闹大,不仅要处置自己,恐怕还想牵连上头的人。这样的话,自己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李侍卫长为自己狼犬般的敏锐感到庆幸。
混迹官场上的他立即转了幅面孔,满脸堆笑迎上前,深深弯腰致歉道:“是属下鲁莽,冲撞了大人!还望大人海涵!”
“什么?”赵水心里泛起嘀咕,问道,“不盖印了?”
“怎能劳烦您移步,这盖印就是走个流程,我等来此也是为了清查人员而已。您若想盖,下官给您呈上便是。”李侍卫长转身去取名册。
赵水放下心来。
看来赌对了。
想到盖印需留下指印,赵水当即摆出骄横跋扈的姿态,摆手往床上回去,说道:“那就你盖,本官可不想弄得手指通红。行了,查完赶紧走,若是再敢叨扰,定治你们不敬之罪!”
“是,下官多谢巡尉大人!”李侍卫长行了个大礼,然后给身后那些不明所以的手下使了个眼色,快步出门。
赵水舒了一口气,余光瞥见金湛湛在一旁盯着自己看,又收住姿态。
那李侍卫长对巡尉官不算熟悉,可这金湛湛呢?若是此时被看穿,会不会徒增麻烦?
心念流转间,赵水一屁股钻进床帘中,同时开口道:“李侍卫留步。”
门廊外的李侍卫长心里“咯噔”一下,停住脚。
“你说韩亦啊,我想起来了。”赵水囫囵着语气说道,“你可有去货仓看看?那里好像多出一车东西跟其他的货分了开,我好奇,就派他去看看。不过他也喝了些酒,许是在哪个角落里睡死了,要不带上金督账使,一起去仔细找找?”
“”李侍卫长没想到他说得竟是这个。
他方才进交城后,就直接奔着这边的食肆过来了,货仓距离外城卡口近,所以还没来得及去看。巡尉官此时说这些,是为了什么呢?
再看那金督账使的脸色,又是吃惊又是慌乱的,定藏着什么事。
李侍卫长不再犹豫,回道:“下官得令。”然后向金湛湛一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一阵纷乱的脚步后,院中终于清净了。
赵水舒服地伸个懒腰——庞世子现在决不能垄断外城和交城的出入,所以只能抱歉,借了清查之人的手,暂时打断金湛湛和他的“合作”了。
然后他小心地下了床,将屋门锁上后,把床榻往外拉。借着灯火,他看清了韩亦的面孔,嘴角微微一笑。
“小子,对不住了。”赵水将昏迷的他扛起,取桌上的酒壶往他嘴里灌了几口,然后从后窗翻了出去,轻轻将他扔到了院子的后墙外。
不多时,外面便传来声音:“人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