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人显然也是这样想的,因此谁都没有说话,静静等着面前的城主发话。
司马昕的嘴角微张,被人看惯了的淡漠脸上浮现出复杂的神情,上前半步又忍住,问道:“许瑶儿你还活着?”
“托城主的福,四肢健全。”许瑶儿摊开手,毫不客气地道。
司马昕却未在意这些,鼻息微收,盯着她的双眼问道:“那,她呢?”
不仅司马昕,站他身后的一众人等在听到这句问话时都抬起了头,顺着城主的视线一齐看向许瑶儿。
“她”许瑶儿抬眸望向过去寝宫的方向,回道,“您希望她如何呢?”
“吾当然希望她活着!”
“她活着您怎么办?”
“我——”司马昕哽住话,眼神微颤,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许瑶儿不知何时已回过头,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后,眯起双眼若有所思。“可惜,往者已逝。”她说道,沉静的眸子里充满打量。
司马昕在听到这话时眉宇抽搐了下,但很快平展开,脸上连情绪的勾勒也消失无踪,好似换了一个人。
“城主。”苏承恒的手始终护在许瑶儿的后侧,此时上前道,“瑶儿多处受伤,臣请先行带她去星医馆包扎。”
“唉哟,赶紧的,怎么受伤了,谁干的?”开阳门主摊手怒问,转过身去。
在他们后面弯腰行礼的那群侍卫总算落入众人的视线中。
司马昕扫了他们一眼,好似看的是林场枯木,目光飘远,没有吭声。
“禀城主!”侍卫中站出一人来,正好挡在苏许的跟前,大声说道,“属下巡视后宫,发觉有人潜入明鉴阁,身份怀疑是外城江湖中人,因此追查。”
“外城?”天权门主上前几步,弯着身子几乎要凑到那侍卫的脸上,惊讶道,“你说许掌宫是从外城来的?”
“天权门主慎言,星门的掌宫史已换人。”站在司马昕身后的一名手持书册的天枢灵人说道。
天权门主眼珠子往说话的方向转了下,一拍脑袋道:“哦,是啊,我竟忘了,新的掌宫史还站在这儿呢。”
他抬脖瞧了眼那天枢的掌宫史,满脸纠结道:“过去的掌宫史出了意外,新的便顶替上了,这可如何是好?”
“顶替”二字让那掌宫史的古铜面色更黑了几分。
“天权呀,你说的这个问题的确得考虑下。”开阳门主竖起食指挤上前来,摸着腮帮子的斑白胡须思索道,“这许瑶儿大难不死,如今回归星门,论资排辈,都该赋予官职,只不过掌宫史需要密切辅佐城主,确实不好干了,但也不该亏待。”
他瞧了眼许瑶儿,粗眉忽然变成了倒八字:“毕竟她曾和铮儿情同姐妹,就是我的干闺女哇”
“开阳门主莫伤心。”掌宫史象征性地鞠躬,转向司马昕说道,“城主,眼下比起商讨许瑶儿的官职,许多更重要的事要先弄清楚。”
司马昕的眼皮半搭着,没有回话。
站他旁边的开阳门主习惯了他的沉默,抬手蹭鼻头问道:“弄清楚什么?”
“比如,许灵人当初是如何得以逃脱,又为何会从外城而来、在这整整六年间了无音讯?时隔太久,下官的这些疑惑还是需问清楚才好——各位觉得如何呢?”
“这”
一圈星门灵人自是没什么主意。他们只是在下朝出宫门的时候碰见了苏巡尉,说是可能有贼人混进宫城袭击城主,看他跑得满头热汗的模样,他们便信了。
谁也没想到紧赶慢赶凑上的,会是这一出戏码。
“呵。”久未说话的许瑶儿抖了下肩膀,点脚往前一步道,“这里轮到谁问,也不该你这位后辈问。再说了,问本娘子为何从外城而来,本娘子倒想问问你们,这‘外城’是如何来的?我不过是养了一段长时间的伤,想回来时,发现竟砌了堵墙。”
她目含怨念,眸光如刀般看向众人。
一众星门灵人除了司马昕,脸色都像被无形的线微微扯动。他们说不清为何分明是个体态娇媚的女子,竟让心中无端生出一丝忌惮的拘谨。
“瑶儿,我们先去治伤。”苏承恒柔声道。他始终盯着那些血痕,言语发涩,好似在极力忍耐内心的怒意。
许瑶儿抬眸看了他一眼:“我没事。”
林场中一时安静得出奇,连飞鸟都旁若无人地从众人头顶穿过,留下几声翅膀扑腾的声响。
“城主”带刀侍卫还欲再发话,被天权门主打断了。
“城主!”天权门主绕到许瑶儿身前,向司马昕行礼道,“此事一时半会儿只怕说不清楚,许瑶儿身上还有伤,不如先行歇息,另找时间详谈,届时必让她将情况一五一十地汇报给您与诸位门主。”
司马昕在这时才抬了下眼眸,但空落落的眼眸里仿佛谁都没看,只“嗯”了一声。
天权门主闻声点头:“既如此,许瑶儿身为我天权门人,就先归于天权门下暂歇。”
“诶天权,这不行。”开阳门主连忙摆手道,“我还要许丫头告诉我那晚发生的事,她今天去我那儿。”
“这”天权门主自是不好回绝,只好叹口气道,“那看许弟子的意思吧。”<
但这次除了最前面的几人外,外圈的众人已经将这事不关己的场面当热闹看了。
“不叨扰二位门主了。”许瑶儿一口回绝道。
苏承恒的眼底闪过一丝波动,直盯着她露出喜悦之色,说道:“那瑶儿,你跟我回去吧。”
“不用。”
“不行!”
尽管异口同声中,开阳门主的声响大大盖过许瑶儿,但那没有任何起伏的“不用”二字还是传进了苏承恒的耳朵里,让他眼中的欣忭瞬间消下大半。
她怎么如此冷漠?好像变得不似从前的她了。
她又能去哪儿安身?
“既然本人动机不明还需接受星门调查,那就不便与各位接触。”许瑶儿说道,“大理寺还算清净。”
她在说最后一句时看向司马昕,他没有表情,脖颈上却现出用力时才会有的青筋。
许瑶儿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起,但很快扬头藏了过去。
“你们——”她看看众灵人身后的巡防队伍,又扭身向方才对她下死手的侍卫们问道,“谁负责那边的押送”
赵水单手拎着守卫一口气跑出数里地,在一处土石堆砌的仓房停下。
“嘭!”
守卫狠狠撞上土墙,在一圈飞扬的尘土中滚落。
他的双手撑在地上,却不敢有多余的动作。方才他一路挣扎,几乎用尽了全身的星灵之力,却连对方手上的动作都没撼动分毫。
这个凭空出现的人,绝对拥有难以估量的星力。
“你是谁?”他问道。抬起头时,屋外的强光将那人的正面掩藏在暗影里,只能勉强辨出一张比普通人还大一圈的脑袋上蒙块白布。
看着有点惊悚,像变形了的人头。
“我?”那大脑袋歪头道,“捣乱的。”
“你”守卫咬咬牙,理智和胆子一点点拉回,“你并非星宫中人,混入宫城究竟有何目的?”
“嗯,捣乱的。”
“你捉我来此作甚?”
“我都说了。”“大脑袋”语气明显不耐烦起来,耸肩道,“为了捣乱的。”
守卫被怼得哑口无言。
他的视线也逐渐适应小屋里的黑,才发现这里是林场放置器械的地方,“大脑袋”似乎对这里很熟悉,一会儿拿起木棒比划两下,一会儿又打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来一把软绳。“还行,勉强能用。”他语气轻松地说道。
再看那家伙的腰间,缠着一圈黑色的铁链,和他在牢狱中看见捆绑犯人的链条差不太多。
“大胆贼人!”守卫喝道,“你是从哪里的牢狱逃出来的?”
“嗯?”
赵水闻言先是一愣,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腰间“陌听”,不由得笑出声来。
他单手夹住弓弦,将找出来的弹绳使劲儿一拉,捆绑在端头的卡口上,说道:“你何时入星门的?”
“关你个贼人何事?”
“贼人你猜得还真对,本贼人的确是从牢里出来的。”赵水将组装好的弓箭朝着守卫的脑袋比划,吓得对方身子一哆嗦,“胆子大,机灵,下手也狠辣。只可惜,不够见多识广。”
守卫听见他的话,眼中丧去几分生气。只要那“大脑袋”愿意,他随时会命丧于此。现在听起来,好像快了。
但赵水随后的话却让他疑惑起来:“这一点救了你一命,继续保持。”
小仓房里许久未进人,蛛网顺着开门缝隙里的风无力飘荡,腐朽的尘气也飞扬起来。
守卫被困在最里面,他勉强站起身,脑中盘算突破眼前之人的阻挡逃跑的可能。
“我劝你别耍心思,否则木箭无眼,稍有不慎就穿喉刺心。”赵水将木箭架起,尖锐的尖头瞄准守卫的颈侧,“咻”地一声,木箭脱绳而出。
守卫完全来不及躲闪,他甚至连眼睛都没眨,刚发觉手里的箭放出来,下一瞬脖颈处就像是被一张无形的手拽起,后背再次直直地撞向身后的土墙。
“嘭!”
脖颈传来流血的刺痛,守卫这下觉得没逃走的可能了。
若一定要说有,就是他在下一次撞墙的时候争取把墙撞出个洞来,不,应该是“大脑袋”争取多用点力。
“不好用啊。”赵水嘟囔道。木箭受潮失重,所以这么近的距离他也没掌握好方向,本打算将那人的衣衫钉在墙上,却不想竟“不小心”擦破了他的皮。
要不再来一支?
赵水刚抬手还要再射,守卫立即嚎道:“前辈饶命!前辈饶命您抓我来一定有事,您说便是。”
“前辈?”
“您身上星灵之力强盛,自然是前辈。星门向来以强者为尊,您定是某位隐居世外的高仙吧?”
对准的木箭往旁边倒,守卫松了口气。
“星门,什么时候以强者为尊了?”赵水问道。受人尊敬的星门长辈自强不息,不断提升星阶,才变成了后来的“强者”。如今倒是反了过来,先变成“强者”才受人尊重。
不,是只有变成“强者”,才能够受人尊重。
“那、那当然。”守卫有些搞不懂对方到底要干什么了,分明是个灵人,却似乎对星门一无所知。
“你说只要灵力强盛,官阶就高?”
“是。哦,除了城主和各位门主。”
赵水点点头,毕竟那些是审判者,自然没有裁判给比试者让位的道理。若真都按拳头说话,这星门怕是早就乱了。
见他垂眸思索,守卫用身子蹭墙侧过身来,悄悄抬手想将肩袖上的木箭拔下来。
第二支箭突然出现。
“啊——”
一声撕声裂肺的痛呼从守卫张大的嘴里喊出。
赵水也在同时“哎哟”一声,脸上挂着慌乱的表情看着守卫抬手的那只肩膀,正深深地插着另一根木箭。
“真是抱歉,这木弓实在不好用。”他转动手上的弓箭道,忽然动作停住,周身的歉意变成肃杀的气息,一双深不可测的眸子盯住守卫,缓缓上前一步。
“还是靠近些,才能更准,是吧?”
守卫痛得额头渗出细汗,见一双长腿向自己靠近,身子一阵哆嗦。
“我、我错了,我不乱动,我不该伤那个彩娘子。”守卫咬紧牙根,求饶道,“您、您想让我做什么都愿意,求您饶恕。”
赵水讳莫如深地看着眼前这个叫苦求饶的人。
一个能够在二十五六岁就有如此星阶功力的人,怎么这点苦痛都吃不了?
“你这样的人,我也不敢用。”赵水说道,找了个空桌随意坐下,白衣蹭上一团灰,“诶,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民间故事,说有个巧匠,做出来的东西能够捕捉人的心理,若是撒谎,立马就能辨认出来?”
“什、什么?”
“恰好,这把木箭就是他做的!这样,我问问题,你来答,每答一问我就射出一箭,你若说了谎,我可保不准这箭头会超准哪里,也许是房顶、也许是你的命根子”
守卫闻言双腿一软,立即将自己紧紧缩起。
他断定,眼前这个人是个逃出来的恶魔、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