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我们来试一下。
“不!”守卫立即大叫道,仿佛想用声音阻住赵水的动作,“不用了,我一定答!老实答!”
他的呼嚎似乎奏效了。
赵水松了拉弦的手,问道:“谁派你来的?”
“城、城主。”
“司马昕?”
“是”听到他直呼城主名讳,守卫抬眼瞧了瞧他。论年纪,眼前这个“大脑袋”似乎和城主年岁相仿,难道认识?
那是旧识还是仇识?
赵水的一声闷笑打断了他的恐惧:“你倒回答得利索。”
“属、属下奉命行事,留守明鉴阁击杀潜入之人,此人乃外城江湖刀客,这命令并无不妥,无需隐瞒。”
“并无不妥?呵,问讯都没问,就要杀人灭口,这是‘无不妥’?星门难道如今准许杀人了?”
“星啊!”
守卫又大叫一声,这次刺痛的地方是大腿。
他的牙都快要咬碎了,内心翻涌起一股恨意,刚要准备豁出去抵抗,下一瞬一支短箭直抵额头,冰冷的触感让他瞬间清醒。
即便是根木头,但他相信凭对方的气力,肯定一下就能将他脑袋贯穿。
细汗聚集成豆大的汗珠从侧脸滑落,守卫闭上眼睛才能减缓心中的恐慌。
“说,是你们城主命令你杀人的吗?”威吓的声音仿佛贴耳响起,让他由外而内打了个寒战。
“是!”守卫立马大声答道,但紧闭双眼时想到的东西就会变多,某个念头在他刚答完时闪过脑海,让他对自己答案的对错产生怀疑。
他这一瞬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脸上,被赵水瞧在眼里。
“果真,是吗?”赵水的言语变得缓慢,这种谦和的语调让守卫更加不安。睁开眼,守卫看见一双仿佛被无数杀戮与恐怖填充过的眼睛,头皮登时发麻。
额顶的皮肉已经在按压下凹陷,传来温热的湿感。
“我、我”
“别慌,慢慢说。你如何接受的命令、城主具体说什么、旁边还有何人,按实说就行。这只箭会证明你的真话。”
听似安慰,实则威胁。
守卫使劲儿吞了口唾沫,在急促的呼吸声中努力回想,一字一句道:“属下亲自在大殿中接受命令,当时隔着屏风,但声音与身形定是城主无疑,他身边站着掌宫史,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人‘杀人’之事,违背星门祖规,自要隐蔽。
城主说有一外城贼人入侵宫城,可能会搅动内城安定,因此命我设下埋伏,尽量活捉,必要时杀无赦,即便对方自称、自称是上任城主。
守卫说这话的时候小心地抬了下眼,看见“大脑袋”肿胀的双眼眯了下,立即转移话头。
“但城主立马否定,说‘不能杀’,又说,‘杀了’,我当时没听懂,也不敢问,想着或许城主也没考虑好,在自言自语。”
自言自语?
抵住额头的木箭卸了几分力。赵水觉得这守卫有些话虽仅靠直觉,却可能都猜中了。
比如猜测他是从“牢里”逃出来,又比如司马昕自言自语这件事。
“然后呢?”
“然后”察觉到额头上的力道变小,守卫仿佛受到鼓励般,继续道,“然后掌宫史向城主确认,‘此人究竟是杀、还是不杀’,城主犹豫后,说‘杀之,不可惊动外人,否则按失职论处’。后面的事,您应该也知道了。”
“那些人手都是城主派给你的?”
“是掌宫史,是他按城主的吩咐叮嘱我具体做法,并调派人手让他们听命于我。”
赵水面帘下的嘴角微翘。
这个掌宫史,做的事有点多。
他松了手,木箭掉落。“如今那么多人来,你的任务失败了,怕是城主饶不了你。”他背过身去放下弓箭,拍了拍手上的尘土道,“再说,这么隐秘的事,就算成功了,你觉得你是会飞黄腾达,还是就此消失?”
守卫被问得睁大眼睛。
“所以劝你一句,先避避风头吧。”
赵水说完,便要往仓房外走。
可前脚还未跨出门槛,他便感到身后灵力陡然增强,天枢、天权、开阳——昏暗的仓房被点亮,不同的气息一股脑儿地冲他背后扑了过来。
“不听劝。”赵水无奈道,起力抵挡,却在刹那间猛然抬眸,“这是”
身后的守卫几乎倾尽了全身的气力。
他知道在宫里,自己是躲不掉的,唯有拿出点贡献证明自己还有点用处才能保全自己。因此他想要趁其不备,为自己搏得一线生机。
可他哪里知晓,眼前这个人是从数不清的战役中一路打出来的常胜将军、是从恶渊海的苦厄牢笼里第一个厮杀出来的“罪人”,他的每一刻,都在警惕与瞬变中度过。
守卫感受到自己的星灵好似撞上无形的墙,方知两人之间的悬殊差距。
偷袭失败了。
但那面“墙”并非静止的,在星灵撞上去的一刻,“墙”变成了一汪深潭般波动起来,周围和土墙相接的地方亮起五彩,一根根组合起来好似一张“大掌”,将他发出的星灵之力包裹住,一时,竟收不回来了。
赵水在此时转过身来,眼底尽是煞气。
“‘移转术’。”他一字字道,声音不大,却在星波的晃动下震得守卫耳膜发痛。“这些星灵,是你移转而来的?”
当年他从书中寻得秘法为付铮续命,却不想有一日竟会被人用来胡乱填塞星灵。
那么
星门开放七门灵学互通,让大多数人身上都带着混杂的灵力,难道,也是为了掩盖这个?
细想之下,赵水只觉心惊肉跳。
星门的变化,远比想象中危险得多。
而守卫被戳穿了心内最深处的秘密,脸顿时煞白。
他记得当时给他移转星灵的那个人站在一众倒地的焦黑尸体中间,直视着他的双眼道:
“想要不劳而获,就得承受代价。”
“倘若被人发现,你们,就是这样的下场。”
“”
“不、不!”守卫摇头惊呼道。
下一瞬赵水的宽阔胸膛逼近,大手的虎口卡住他的喉咙,五指嵌进肉中挤出血来。
“谁给你做的!”
“不”
“这些是谁的星灵!”
“不”
“你——”赵水还欲再张口再问,却见那守卫的目光开始涣散,口中似有异味冒出,像烧焦,整个人软塌塌的,就要失去意识。
他立即一拳打在守卫的胸腹部,击得那人口吐腥血,同时将掐住他脖颈的手下移,掌心生出光轻抚他的身躯,冰冷的寒气侵入他的肺腑,瞬间将他体内的焦火淡化下去。
守卫猛烈地咳嗽起来。
血腥气和一股令人作呕的肉香充斥鼻间,他倒在地上翻滚着,地上的冰凉让他体内的痛楚逐渐消减,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若我猜得没错。”赵水看着屋内被他的灵力困锢住的几抹星灵,说道,“那个人给你施加这些星灵的时候,藏了逆行之力。一旦星灵退散,逆行的灵力就会与内力碰撞,从而产生肉体无法承受的热量而‘自燃’。
这是,反星术。”
守卫一点点仰起头,“反星术”三个字让他短暂地忘记了腹部之痛。
尽管加入星门的时间并不长,但“反星”意味着什么,他还是知晓的。
这么说,那个人在修习反星术
“我再问你,星灵从何而来?”赵水问道。
守卫苦笑一声,没有答话。
“苏承恒?”
横竖,早晚,都是要死了。
“汪岚?”
说出来的话,他的家人也必定要死了。
“城主?”
这个人在说什么鬼话。
赵水歪了下头。
苏承恒这个名字当然是乱说的,可后面两个不是。
但看这守卫的反应,好像此事与那两人无关——至少没有直接关联。
赵水察觉到守卫的绝望,落眸思索后,收起身上的威压气焰,换了副面孔蹲下身道:“你叫什么名字?”
没人回答。
赵水只能一把扯下他别在腰带里的腰牌,上面写着“华斗”二字。
“老华啊。”赵水说道,语气又变得随意而亲近,“我可保你不死,也能暂时将你藏住。但前提是,在关键时刻,需要你出来作证。”
守卫睁起迷蒙的双眼看向他。
“你带着此物去找开阳门主,然后把你想说的都告诉他。”赵水解下腰间陨链,放到了他面前,“他会藏住你的。”
虽然不忍与久别重逢的“陌听”再次分开,但将它带在身上实在太显眼,藏起来太重,用的话就相当于把“赵水”两个大字兑在对方面前,直接摆明了身份。
下次估计可碰不上这样对星门过往不了解的家伙了。
“你”
“答不答应?”
守卫眨了下眼,下意识点点头。
他不相信这个莫名其面出现的男人会如此“好心”,但早晚会死和可能会死之间,他当然要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
至于作证什么的
他根本不知道要他做什么证啊。
赵水没再多言,站起身来。守卫感觉与其说他信了自己的承诺,倒像是根本不在意这承诺会不会履行。
仓房内的彩光幽荡,不安地闪烁着。赵水缓缓抬起右手。
“至于这些灵力,还是让它们回到主人的身边吧!”
他掌心一握,周遭的杂物发出碰撞的叮当声,守卫只觉得一个无形的水泡被陡然捏炸,他整个人再次被冲撞地睁不开眼,浑身的气力散去大半,好似被抽去精魂的人。
与此同时,压制在仓房里的星灵想被解开脚绳的鸟,一抹一抹地飞速向屋外的空中冲了出去。
赵水也如离弦之箭原地消失。
只剩下守卫孤零零地蜷缩在地上,血滴顺着他的衣缝流下,卷出粘稠的尘泥。
“干嘛都跟上来?这么客气,小女子都要不好意思了。”
大理寺的牢房门口,许瑶儿两手交握,略带羞涩地看向身后的一群人,脸上却毫无红晕。
方才她说要来大理寺“住”,没等众人答应,便逮住一名侍卫带路,先往林场外快步走了出去。余下的人,开阳门主和苏承恒自然跟了上去,天权门主略一沉眸,觉得此事或许会牵扯到自家星门,因此也向手下招招手,快步赶上。
而城主司马昕只是眼眸微动,定定望着那群人走远的方向,依旧不动声色。
“城主,臣代您前去看看。”掌宫史躬身道,没等城主发话,便转头跟上。
因为城主最近越发沉默,很少说话,所以其他人并未觉得不妥。
于是以许瑶儿为首,一队人在宫城里快速穿行,就像有什么要紧事儿似的,吸引了好些过路官员或宫人的目光。
“那个是许星官吗?”
“她竟然还活着!”
“他们这是要去做什么,莫非和前城主有关?”
细细碎碎的言语一传十十传百。
等到宫城西边的僻静铁门前,不到十人的队伍已经变成了二十多人的围观。
铁门上方“大理寺”三个字在阳光下依旧毫无暖色,许瑶儿等人到达时,门已打开,一位头戴白钗的俊瘦男子快步出来,两手交握,标准的笑容下藏着几分提防、几分疑惑。
“您是?”许瑶儿摸着发辫歪头看他,“还请您禀告大理寺卿,案子来了。”
那男子看着她眨巴眼睛,又露出吃惊的神色,后退一步行了个大礼。
“这位便是现任的大理寺卿,潘无严,因旧疾无法说话。”苏承恒站在旁边介绍道。
“换人了?那原来的”
许瑶儿抬眸看向苏承恒,和他犹豫的目光对上,瞬间明了。
是啊,星内星外以星灵为界分开,即便魏叔空再如何断案如神、功绩颇丰,也是要被划到外城去的。
一阵寒风从牢狱里吹出,卷得地上落叶沙沙作响,其中一片吹到墙角,粘在了蜘蛛的大网上。
曾经的大理寺在皆为灵人、没有垢印之罚的内城中,已然成了个少人问津的闲散之地。
“罢了,谁都一样。”许瑶儿向那潘无严抛去一个笑,将蝴蝶双刀向他一扔,径直往里面走,“劳烦你了,可有干净些的房间?”
潘无严看着双刀在空中划过弧线向他飞来,下意识后退一步躲避,好在苏承恒及时出手,稳稳接住了两把刀柄。
他将双刀收在身后,看向许瑶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