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承恒在都城的府邸不大,位置却极好。
大门面朝街道,拐出去不远就是集市,而宅院后墙则靠着城边的一处水塘。出则繁华,入则清幽,是当时苏家为他娶妻安家选的好地方。
可年岁日渐稳重,府中却始终没迎来它的女主人。
“小心台阶。”苏承恒提醒道,眼睛一刻未离面前的许瑶儿。
她好像真的变了许多。
可要让他说出哪里变了,却又寻不出,身姿、仪态、脾性,每一处单独拿出来,都像她。
可问题是,为什么他觉得是“像”、而非“是”?
许瑶儿迈入院中,环顾四周的花草置景。
“这么多年,这里都没有变过。”她的手摸上石桌面,上面几乎没有落灰。
苏承恒吩咐院内的杂役退下,走上前。
“我一直再等。”他站在她身后,轻声说道。
冬风入院,树枝上却已无叶可落。
许瑶儿背对着他眉头紧皱,略略移眸,察觉到身后的手掌缓慢伸来,暗暗做了个深呼吸,转身的同时避开了那只手。
“苏承恒”
“苏巡尉!”
院外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苏巡尉,是我,金湛湛!你刚回来是不是!”
“可以开下门吗!我就一个人。”
院内的二人互相看了眼。
话被打断,许瑶儿像是安心似的松了口气,将含在嘴里的话暂且咽下去。
她轻轻点头,苏承恒转身去开门。
门栓刚落,金湛湛就从门缝中灵活地挤进来,她浑身散发着激动的跳跃,压低的声音也按捺不住欣喜:“苏巡尉!我听说”
话没说完,她一眼就看见院内站着的另外一人,本就不小的眼睛瞬间瞪得更大。
“许瑶儿!”
她径直从苏承恒的腋下穿过,张开双臂扑去。
许瑶儿无奈笑了下,也摊开双手。
就在金湛湛即将抱上去的时候,她的双肩忽然被人拎起,像被一双筷子夹住似的无法再往前一步。
“苏巡尉,你恃强凌弱!”金湛湛抵抗不过,气恼道。
苏承恒不慌不忙地移步,挡在二人中间,解释道:“她受伤了。”
“啊?”
金湛湛一愣,立即退开身,将许瑶儿上下打量,却未看见一处伤口。
“受的内伤?”她赶忙翻找腰间斜挎的兜,“我有药。”
手上被温柔按住,许瑶儿制止了她。
“皮肉伤,不碍事,方才已经上药更衣了。
“是谁,竟然会伤你?”金湛湛愤愤不停,手上动作却没停,掏出一罐棕色小瓶来,“这是舒痕膏,伤口结痂后用,不会留疤。”
许瑶儿接过瓶子,在手中转了转,握住道:“的确是好物,多谢你,湛湛。”
旁边的苏承恒内心略微懊恼。他自诩心细,却忘了许瑶儿对皮肉之伤向来谨慎。爱美之心,这才是她。
“你既驻留交城,为何来此?”苏承恒问道。
金湛湛的动作一滞,抬头看他,笑脸转为紧张的神色,眸光中闪动着没来由的希冀与期盼。
苏承恒只眯眼疑惑一瞬,便猜出她要问什么了。
“因为我”金湛湛吞吐道,双手捏紧衣角,“我看见他了。”
“虽然只有一眼,虽然不是从前那张脸,但我肯定就是他。”
“苏巡尉,瑶儿,你们知道对不对?他出来了,他还活着对不对?”
殷切的目光在苏许二人身上流转,仿佛和声音一样也在颤抖。
看着金湛湛询问的模样,许瑶儿眼睫微颤,脸上的笑意淡去几分。
“出来吧。”她说道,语气不知是嘲讽还是埋怨,“既然堂而皇之地在人家面前走过,现在还藏着装什么?”
她的话显然不是对面前的二人说的。
金湛湛惊奇地张开嘴,看向苏承恒确认,后者面容淡淡,好像也早就知道了。
下一瞬,她耳后便响起脚步轻落声。
“一个个,眼睛还真是够尖的。”熟悉的慵懒声传来。
“或许是您足够显眼。”许瑶儿回呛道。
“过奖。我知道你们心里惦记我,哈哈。”
金湛湛的心惴惴跳起,那个人分明出现了,她却一动不敢动,生怕转过身去,就会再次消失。
但这次,那个身影自己走上前来,逐渐落入她的视野。
眼眸一点点往上移,记忆中的人在眼前逐渐真实,金湛湛只觉得脑中冲血有些发晕。
直到看清那肿胀的大脸冲着她笑,她的脑中空白一瞬,情绪突然控制不住,一股脑儿爆发出来。
“哇——”
金湛湛仰面大哭。
“你、你还活着!”
“你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啊”
“你放心,我一定想办法让你好——”
在她的当面哭嚎下,赵水默不作声地抬起手,侧头捂住了他的下半张脸。
就说元逵的“马蜂”是个馊主意。
偏偏他还真用了。
“咳。”苏承恒轻咳一声,目光从许瑶儿单薄的衣衫上扫过,上前道,“外面天凉,不如入内再叙。”
屋内,暖炉已然备好。
一踏进大堂,一股温热的气息就包裹在几人周围,各自杂乱的心思也在此时平静不少。
金湛湛扶着许瑶儿坐下后,再次看向赵水,忍不住打破沉默道:“赵水,你何时出来的?”
“前不久。”赵水答道,目光落在屋内摆放的一对瓷葫芦,正红色,上面的鱼纹惟妙惟肖,仿佛就要从光滑的壶身上跃出。
那是当初给许瑶儿备嫁时,赵水看着好玩儿买来送给他们的。
“从古至今无一人从恶渊海走出来过,赵水,你是怎么做到的?那恶渊海里,究竟有什么?”
赵水闻言顿足,本想“嗯、啊”几声含混过去,却发觉几双眼睛都落在自己身上。
尽管苏许二人“懂事”地不问,但他们又怎会真的不关心他的遭遇呢?
可他若真的全部说出来,他们就不会为他感到后怕担心了吗?
“想出来,确实很难。”赵水笑了笑,挑了个角落的木椅随意坐下,说道,“那里面是各位星门始祖设下的关卡,只有极聪明或极幸运的人,才能够突破那些关卡走出来。有的人始终困在一处,有的人快走到最后了,但他们宁愿忘却前尘,留在那里过世外桃源的生活。”
说着,赵水嘴角一翘,露出骄傲的神情。
“但我不一样。”他说道,“我可太想你们了。”
他的故作矫情没有引起任何人的反应。
这让他有些失望。
“七大星门,七位始祖,所以至少有七道关。”金湛湛念道,眼中又蒙上一层水,“整整六年啊,这六年,你不会都在这些关卡中挣扎吧”
迎上她寻问的眼睛,赵水心一抽,脑中闪过几抹不堪的画面,立即避开目光。
这一瞬的薄弱被三人看得清楚。
“不会没休息过吧?”
赵水的头撇得更低,没有答话。
“那,睡觉,应该总是有地方的。”金湛湛再次试探道。
“嗯。”赵水的喉结动了动,“有。”
“嗯”金湛湛安下心来,“没事儿,如今出来了就好。”
可另外二人却根本没信赵水的话,他们太熟悉赵水了,曾经多少生死险境他回忆起来都没有这般躲避过,足见恶渊海里煎熬的可怕——那定是不敢有一丝松懈、始终被折磨的彻头彻尾的六年。
堂内的温热,几人瞬间感受不到了。
“你的星灵之力恢复了?”许瑶儿忽然问道。
“嗯。”赵水应道,缓缓回神后再次笑起,似是想到什么开心的事,“鄙人不才,既聪明又幸运,因此得各门始祖赏识,每通一境,赐以灵力嘉奖。”
“那你现在——”
“改天让你见识下,何谓上归隐。”
一言既出,举座惊然。
金湛湛几乎是直接从堂那边跳到赵水面前的,“上归隐!天哪!”
“低调。”赵水摆摆手。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略一思索,坐正身子从腰间掏出两枚云石,一枚算盘状,一枚形如罗盘。
几人一眼便认出来,那是玑云石与权云石。
“金湛湛、许瑶儿,有件事我想拜托你们。”赵水说道,“入城前我去了趟陵园,见到卫连,他借用云石修习灵力大涨。我尝试用此法提升其他几门星力的修为,但效果甚微。云石只有在同源星法下才能发挥最大效用。
星门中我可信之人不多,因此想问二位是否愿意帮我保管云石,并尝试将其炼化?”
“当然可以!”金湛湛一口答应道。
“湛湛。”许瑶儿起身走上前,一只手搭上她的肩膀,“你可真的想好了?”
“嗯?”金湛湛有些不解。
许瑶儿和赵水对视一眼,不知如何开口。一旁苏承恒淡淡陈述道:“炼化云石可大幅提升修为,为的是在危难之时解救星城护住百姓,虽身死所不惜。你们想接受他的请求,就要做好被退上前牺牲的准备。”
他的话干脆利落,让金湛湛咽了口唾沫。
赵水挠挠头道:“也不必说的这么直白。”
屋内又是一阵沉默,几人在这时觉出炉火烧得有些旺,让人感觉发闷了。
闷得谁也不敢出声。
“我愿意。”一番简短的思想纠结后,金湛湛坚定应道。
“你确定?”赵水挑眉道。
“我虽然星法的觉悟差、胆子小,身手都不怎么好,但我相信你们,我会努力试试看。”
这番诚恳的言语听在赵水的耳中,让他有些后悔把玑云石交给她了。
“其实”
“其实你很厉害。”许瑶儿接过他的话,温柔的手搭在金湛湛的肩上,柔声道,“你会心算、行事机灵迅速,各处消息也灵通,赵水会将云石给你,正是看重你的这些长处。
你忘了,星门术法的初衷不是为了成为击倒别人的强者,而是将每个人的长处发挥到极致。你的能力在天玑门中已是翘楚,若有云石助力,定能成长得更快。”
“真的吗?”金湛湛问道,但脸上隐忍的骄傲之色显然是被这番夸赞安慰到心里了。她一把抱住许瑶儿,小跳着说道:“谢谢你瑶儿!瑶儿你真好!诶,你身上比以前结实不少”
她说这话的时候被许瑶儿挣开双手,才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话了。
“结实”二字实在用得不好,还是当着苏巡尉的面。
赵水也在此时怔了下,眼神不经意地掠过面前的许瑶儿。
金湛湛抿嘴吞了口气,不敢多言,小心从赵水的掌中接过玑云石握在手里。那石面上的温暖让她的心里也涌上一丝暖流。
“许瑶儿,这个就交给你。”他递上另一枚云石。
许瑶儿看着他手中的玑云石,思索片刻,才伸手接过。
指尖相触,许瑶儿指肚上的一点硬茧不经意地摩擦过赵水的手掌,让他蓦地抬眸。
许瑶儿的注意力在手中的权云石上,谁也没有注意到他的眼神。
“除了灵力恢复——”许瑶儿握紧云石,问道,“可有其他发现?”
赵水的墨眸一沉。
“你知道我进去的目的?”
在他的寻问下,许瑶儿并未像另外二人一样面露不解。
她点头道:“嗯,她同我说过。”
虽是与赵水答话,她却侧过身看向别处,仿佛没有看到他考究般的目光。
两人之间微妙的奇怪感让苏承恒有些不舒服,他觉得这两个人心里似乎在思考某个他不知道的秘密,但猜不出是什么。
或许是他们在外城的经历,或许是别的,总之,与他无关。
“你们在说什么?”金湛湛忍不住问道,“什么进去的目的,你不是被流放恶渊海的吗?”
她挤到前面,强行将赵水的视线拉到自己身上。
“嗯我是为了找阳云石。答案已提示,但我还没有想明白。所以,算寻得一半。”
他的语气稀松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平常事,可听在金湛湛耳中,却像翻天覆地的惊雷在耳边炸响。
她一直以为,赵水是被迫的。
所以她变卖了资产、眼巴巴给他送行、哭得昏天黑地。
现在告诉她,这竟然是欺骗星门的主动选择?
“你”金湛湛惊极变怒,舌头却罕见地打了结。
察觉到她的怒气,赵水立即转移话题,向许瑶儿反问道:“那你呢,方才林场中为何不用灵力抵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