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书仔细看了下去。
这个公司不仅做农產品出口，还经营农业设备的租凭售卖。
帐目上写著，就在三年前寧建国从这个公司购买了两套大型的新型中心支轴灌溉系统，还有几台型號挺新的全自动播种机和联合收割机，总价高得嚇人。
但也远远达不到八百万美金。
寧书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他来回对比著几年的帐目，一个惊人的发现已经浮出水面。
农场这八百万的债务，超过八成竟然都直接或间接地与这个九叶树公司有关！
寧书脑海里闪过一个想法。
他老爹这是被人下套了！
自己更加卖力地在文件堆里翻找。
终於在一个压箱底的文件夹里，找到了几份已经有些泛黄的关於设备购买的正式合同。
他仔细阅读著上面密密麻麻的英文条款，心臟渐渐沉了下去。
这些合同远不止是简单的设备买卖。
“緹娜姐，麻烦你再过来一下！”靠到了窗口，寧书再次叫来了緹娜，扬了扬手里的合同。
“前几年农场正常经营的时候，收入怎么样？尤其是买了这些新设备之后。”
緹娜走过来看了看合同，回忆道：
“第一年好像还不错，爸爸那时候还挺有信心的，说新设备效率高。”
“但是第二年，遇到了罕见的春寒和夏季乾旱，收成差了很多。”
“第三年的话比较奇怪，好不容易长势不错的玉米和大豆，在收穫一段时间后，穀仓里储存的那部分却出现了大面积的霉变，损失非常大。”
寧书指著合同上一条用复杂法律语言描述的条款，冷笑道：“果然如此！你看这里，他们玩的是收入分成的把戏！”
他儘量用简单的话解释给緹娜听：“他们用优惠做诱饵，让你不需要支付高额的首付款，甚至提供低息贷款，但代价是签下这份收入分成合同。
“合同规定，农场约定好的收入的百分之二十，必须优先用於偿还设备款。”
“听起来好像还行？”
緹娜有些不解，毕竟那些设备確实挺贵的，农场之前的净收入其实也並不是太高，那些大型灌溉设备跟机器加一起应该也一两百万美元了。
而且当时爸爸也说了，有了新机器收入只会越来越高，並且约好的是第一年的收入数额百分比。
往后肯定是赚的。
“关键是后面！”寧书手指点著另一条补充条款。
“如果你当年的收入，比如因为天灾或者像你说的霉变，不足以支付一开始约定的分成数额，那么这差额部分不会免除，而是会自动计入你的欠款本金，並且开始计算高额的复利！也就是利滚利！”
寧书深吸一口气总结道：
“第一年收入好，他们赚了分成。
第二年遇到灾害，收入不足，欠款开始累积利息。
第三年，不仅收入可能因故受损，还要偿还前两年利滚利的巨额本息。就像一个雪球从山坡上滚下来，越滚越大，直到把人彻底压垮！
老爹就是这样被拖进这几百万深渊的。”
緹娜听得脸色发白：“所以爸爸他是被…”
“恐怕他后面自己也察觉到了，但合同白纸黑字，他无力反抗。”
寧书眼神冰冷，“而且你说穀仓粮食大规模霉变？这正常吗？还有工人莫名其妙地集体离开？”
“我怀疑，农场后面可能还受到了其他方面的针对和打压。”
“有人是铁了心要逼死他，或者逼他放弃农场。”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冒了出来。
寧建国那场看似意外的车祸，真的只是意外吗？
如果他坚决不肯放弃这个他倾注了心血的农场。
那么对於那些志在必得的幕后黑手来说，让他意外消失，是不是最一劳永逸的办法？
虽然对这辈子的便宜老爹没什么深厚感情，但想到他可能是在这种阴谋和逼迫下家破人亡，甚至可能死於非命。
寧书心里不由得泛起一股寒意，同时一股无名的怒火也开始在胸中积聚。
这不仅仅是债务问题，这背后是赤裸裸的掠夺，甚至牵扯到人命！
寧书看著窗外那片如今属於他的，好似充满麻烦但也蕴藏转机的土地，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不管是谁在背后搞鬼，既然我来了，继承了这一切。那么这笔帐就得好好算一算了。”
他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那份泛黄的合同。
“等著吧，你们很快就会找上门来的。到时候我们再慢慢聊。”
“没想到这玩意儿还能值十七万美金。”
寧书看著那台被擦洗得焕然一新的大型播种机。
它已经被抵押公司的工作人员贴上標籤。
寧书是在上午用办公室里那台勉强能联网的老旧电脑，搜索了哥市的资產抵押机构，找到一家看起来效率不错的在线提交了申请。
没想到下午评估和办理人员就直接开车过来了，这速度確实出乎他的意料。
就在工作人员拿著文件准备让寧书最终签字確认时，緹娜从农机棚那边走了过来。
她手里还拿著一个扳手，额头上带著细密的汗珠，短袖都被汗水侵湿了一部分。
显然是刚忙完手里的活。
当她看到那台熟悉的播种机旁站著陌生人和寧书，以及他们手里的文件时，她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脸色就变了。
“寧书！你在干什么？”緹娜快步走上前，声音里带著难以置信和一丝怒气。
“这台机器我昨天才彻底清理保养好！你你没跟我商量，就要把它卖掉？”
她看著那台崭新的，代表著农场希望的播种机，这会儿心里又急又气。
“农场里现在能用的，效率高的大型播种机就只剩下三台了！两台新的包括这台，还有一台快报废的旧傢伙！”
“你少了一台，来年等到种大豆和玉米的时候，效率会低很多，根本赶不上农时！你这是按你们华国的话说，你这是饮鴆止渴！”
她以为寧书是被债务逼疯了，开始胡乱变卖还能维持生產的核心资產。
“这台机器当初买来要三四十万美元！你十几万就出了？那我们以后靠什么耕种？农场还怎么经营下去还款？”
寧书看著情绪激动的緹娜，能理解她的担忧。
对於一个將农场视为家园和希望的人来说，变卖生產工具无异於自断臂膀。
他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笔，但没有立刻签字，而是转向緹娜，语气平静地解释。
“緹娜，你先別急，听我说完。”
他指了指周围荒芜的土地。
“我们需要启动资金。”
“指望明年播种玉米大豆的周期太长，而且现在种已经有点太晚了，六月份已经快过去了，咱们这个位置虽然勉强能种冬小麦，但是效益太低了。
市场行情和天气风险都不確定，我们等不了那么久，债主和银行也不会等。”
这个平行世界的俄州自己已经了解过了。跟前世相似。
是一年一熟加轮作制。
大概就是四五月种植玉米或者大豆，十月份左右收成，剩下的时间休耕养地或者覆盖作物。
与前世世界不同的是，这里不仅是南部可以种冬小麦，他这里也確实可以种。
“那也不能卖核心机器啊！”緹娜爭辩道，胸口因生气而微微起伏。
“我没说要卖，是抵押，我们以后有钱可以赎回来。”
寧书纠正道，同时伸出两根手指，“其次，我计算过，我们现阶段根本不需要那么多台大型播种机。”
“启动五十英亩，一台新的加上那台旧的辅助足够了。”
“五十英亩？你只种五十英亩？那剩下的地怎么办？而且你种什么？”
緹娜更困惑了。
“种点来钱快的。”
寧书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我查过了，现在这个季节和周期，適合种一些短期的叶菜类，比如莧菜生菜。”
“生长周期短，市场需求稳定，价格也不错。五十英亩的规模，我们两个人，加上有限的机器，刚好能管理过来。”
“先回笼一笔资金，让农场重新转起来，总比守著几台用不上的机器空等要强吧。”
他看著緹娜紧锁的眉头，语气缓慢，但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放宽心，緹娜姐。我现在是农场主，农场每一分钱的盈亏都直接关係到我能不能活下去，会不会被债务压死。”
“我比你更在乎收益，这笔钱我不是要去乱花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片等待翻耕的土地，最后落回緹娜脸上，盯紧她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睛。
带著一种让緹娜有些陌生的沉稳和自信：“相信我，这只是第一步，我们不会一直这么被动下去的。”
说完他不再犹豫，在抵押文件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緹娜看著他將文件递还给工作人员，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心里依然充满疑虑和不认同，但寧书那句“我现在是农场主”让她到嘴边的话被咽了回去。
他眼神中的篤定，也让她暂时压下了反对的声音。
緹娜只能看著那台几乎崭新的播种机被开走，仿佛看到了农场本就渺茫的希望又被砍掉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