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凯亚的黎明,是在一片凝重如实质的沉默中到来的。
这颗被帝皇亲自选为议会地点的星球,本身就是一件艺术品。它没有泰拉那般厚重的歷史与工业的烙印,也没有普洛斯佩罗那般充满了异域风情的奇诡。
尼凯亚是纯粹的,它的天空是一种未经任何污染的、柔和的蔚蓝色,它的空气中,瀰漫著青草与湿润泥土的芬芳,仿佛人类文明诞生之初的伊甸园。
但这片寧静,在今日,却成了一座巨大火药桶的引信。
从星球的轨道上望去,景象远比任何战爭都要更加令人敬畏。数以千计的星际战舰,如同一片由钢铁与神话构成的沉默森林,静静地悬浮在虚空之中。
它们並非杂乱无章地停泊,而是以各自的军团为单位,组成了一个个壁垒分明的阵列,涇渭分明,散发著各自军团那独一无二的意志。
死亡守卫的舰队,如同饱经风霜的远古巨兽,舰体上布满了战斗的伤痕和化学药品的侵蚀痕跡,未经任何装饰,粗糙、丑陋,散发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坚忍而顽固的气息,仿佛连它们周围的宇宙真空,都因为其主人那刻骨的憎恨而变得凝固。
太空野狼的战舰,则像是从芬里斯冰原上呼啸而出的狼群,充满了原始、野性的美感。舰首大多雕刻著狰狞的狼头,舰体线条锐利,充满了速度感与侵略性,仿佛下一秒就要挣脱束缚,用它们的獠牙撕碎眼前的任何敌人。
而在另一端,千疮之子的舰队,则像是一群悬浮於宇宙中的魔法高塔。红白金三色的涂装,优雅的流线型舰体,以及那些在寂静宇宙中散发著柔和灵能光晕的繁复符文,无一不彰显著它们主人的骄傲与智慧。
但此刻,这片华丽的舰队,却被一种悲愴的、山雨欲来的沉默所笼罩。
他换上了一身最不起眼的灰色修士袍,將那枚代表著马卡多印信的徽章,藏在了袍內。他就像一颗落入大海的沙砾,毫不起眼,却能以一个独特的视角,观察著这整片风暴即將来临的海域。
他的“静默领域”完全內敛,体內的真元如同地下暗河般缓缓流淌,让他的心境,保持在一种超然的、近乎於“绝对零度”的平静之中。
这让他能够“看”到一些別人看不到的东西。他能感觉到,这片看似平静的会场上空,正匯聚著无数道庞大、沉重、相互衝突的意志。
骄傲、憎恨、忧虑、警惕、悲悯、冷漠这些源自半神的情感,如同无形的风暴,在这片小小的空间內疯狂对撞,让现实的基石都为之颤抖。
然后,他们来了。
第一个步入会场的,是緋红之王马格努斯。他昂首挺胸,华丽的红色战甲在尼凯亚柔和的晨光中熠熠生辉,仿佛他自身就是一个光源。他没有携带任何武器,因为他相信,他最强大的武器,是他的智慧与真理。
他那只位於额头的独眼,如同小型的恆星般燃烧著纯粹的灵能火焰,扫视著全场,充满了身为智识化身的、不容置疑的骄傲。他像一位即將登上辩论台的伟大哲人,自信满满,却不知自己正一步步,走向早已为他设下的悲剧舞台。
紧隨其后的,是死亡守卫之主莫塔里安。他的到来,仿佛带来了一片移动的瘟疫与凋零。
他那身被化学药品和岁月侵蚀得发灰的动力甲,每走一步,都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他靠著那柄標誌性的巨大战镰“寂灭”,沉默地走向自己的基座,仿佛他周围的空气,都因为他那对一切“巫术”的刻骨仇恨,而变得污浊、沉重。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著头,仿佛在审视著脚下这片他认为即將被“净化”的大地。
他身旁,紧跟著他最精锐的狼卫们,他们沉默不语,但手,始终没有离开腰间的战斧。鲁斯的气息,是纯粹的、不加任何掩饰的暴力,他来这里,不是为了辩论,而是为了狩猎。
就在这片充满了火药味的气氛中,一道令人心碎的、圣洁的光芒出现了。
第九军团的基因原体,伟大的天使,圣吉列斯。
他穿著金色的、如同艺术品般的动力甲,背后那对巨大的、洁白如雪的羽翼,在晨光中舒展著,每一根羽毛,都仿佛由最纯粹的光构成。他的面容俊美得超越了凡人的想像,充满了悲悯与高贵。
他的到来,让会场上那股令人窒息的紧张气氛,都为之缓和了一瞬。但赫克托,却从他那双湛蓝的、如同天空般的眼眸深处,看到了一丝无法掩饰的、深深的忧虑与悲伤。他仿佛已经预见到了这场兄弟鬩墙的悲剧性后果,却无力阻止。
在他们之间,还坐著一些其他的原体。完美之子福格瑞姆,他依旧是那么的完美无瑕,他在此次事件中,出人意料地保持著一种艺术家的、中立的审视態度,仿佛眼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即將上演的、充满了衝突与激情的戏剧。
乌鸦守卫的科拉克斯,他如同阴影的化身,静静地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仿佛与整个世界都隔绝开来。
诸神已就位。舞台已搭好。
就在这时,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这並非简单的寂静,而是一种绝对的“存在剥夺”。
整个尼凯亚,连同其轨道上那数千艘庞大的战舰,都变成了一幅巨大的、被封印在琥珀中的静態油画。
所有的声音——风声、呼吸声、盔甲的摩擦声——都在一瞬间消失了。所有的动作,所有的意念,都在一瞬间,被一股宏大到无法用任何语言去形容的意志所覆盖。
那並非单纯的灵能威压,而是一种“存在”本身的、绝对的“覆盖”。这是一种源自现实基石的、不容置疑的宣告。仿佛宇宙这幅巨大的画卷,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將所有驳杂的色彩尽数抹去,然后,强行涂上了一层全新的、唯一的、名为“帝皇”的黄金底色。
一道金色的光芒,出现在了会场最高处,那张空置的、看似朴素的白色大理石王座之上。
那光芒,並非来自任何光源,它就是“光”本身。它並非刺眼,却比任何恆星都更加辉煌,因为它蕴含著“创造”的法则;它並非炽热,却比任何熔岩都更加温暖,因为它流淌著“生命”的律动。 它仿佛是秩序本身,是希望本身,是人类这个种族在经歷了数万年黑暗与沉沦后,所有美好愿景的终极凝聚。
光芒缓缓散去,一个身影,端坐其上。
人类的帝皇。
他並非如宣传画中那般,穿著一身遮天蔽日的、象徵著无上武力的黄金动力甲。他今天,只是穿著一件简单的、金色的长袍。但这件长袍的每一根丝线,都仿佛由凝固的光与法则编织而成。
仔细看去,那袍子上似乎没有任何花纹,但又好像流淌著宇宙间的一切奥秘——星辰的轨跡、基因的螺旋、数学的公理、歷史的长河所有的一切,都和谐地统一在那件看似简单的衣袍之上。
他的面容,在凡人眼中,是无法被记忆的。因为他的面容,就是一面映照著观察者灵魂的镜子。
马格努斯从中看到了他毕生追求的、终极智慧的化身,那份深邃让他自惭形秽;
圣吉列斯看到了那位背负著整个种族命运的、孤独而悲悯的父亲,那份沉重让他感同身受;
而莫塔里安,则看到了他最憎恨的、那个以“真理”之名行使著绝对权力的终极暴君,那份力量让他连直视的勇气都无法提起。
每一个看到他的人,都会从他身上,看到自己最渴望、也最敬畏的东西。
但赫克托,在他的“静默之道”的独特视角下,看到的却更多。他那“致虚极,守静篤”的心境,如同一面被擦拭到极致的、清澈的古镜,没有被那神圣的光辉所迷惑,反而照见了光芒背后,那不为人知的、沉重无比的真实。
他看到,在那无尽的威严与神光之下,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宇宙洪荒般的疲惫。那並非肉体的劳累,而是一种源自灵魂的、永恆的重负。
他能“感觉”到,帝皇的思维,正以超越一切逻辑引擎的速度,同时处理著上亿个不同的“线程”。这些线程,如同一条条由数据和因果构成的、奔腾不息的星河,贯穿著祂的意识。
赫克托能“看”到其中一些模糊的片段:
一颗位於银河东脊的星球上,凡人军团正与某种甲壳类异形进行著惨烈的拉锯战,每一秒都有成千上万的生命在消逝;
泰拉的行政院中,一份关於粮食配给的新法案正引发著数个贵族家族的激烈博弈,其背后牵扯著数万亿人的生计;
亚空间深处,一个古老的邪神正对著人类的信仰发出贪婪的、褻瀆的低语,而帝皇的意志,如同一道永不熄灭的防火墙,在无形的战场上与其进行著永恆的抗爭;
而在那所有线程的最深处,是一项无比浩瀚、无比精密、也无比脆弱的伟大工程——那黄金铺就的、通往人类未来的网道,正承受著难以想像的压力,需要他时刻分出心神去维护
而眼前这场令他失望透顶的、孩子们之间的爭吵,只是这亿万条奔腾不息的星河之中,一条微不足道的、浑浊的支流。它无关紧要,却又因为牵扯到他最强大的造物,而不得不亲自前来疏通。
赫克托甚至看到,在那金色的、神圣的光辉之下,隱藏著一丝凡人的、属於父亲的痛苦。
那痛苦,並非外露的情感,而是一种深藏於存在核心的、无法被抹去的底色。它如同黄金王座之下那永恆的阴影,冰冷而孤独。他仿佛能“看”到,帝皇的意志在审视马格努斯时,那份属於君王的、对“错误工具”的失望,与那份属於父亲的、对“误入歧途的儿子”的悲伤,正在进行著怎样一场无声的、残酷的交战。他要在这里,当著所有人的面,为了整个种族的未来,审判自己的儿子。
这本身,就是一场凌驾於所有战爭之上的、最深沉的悲剧。
下一刻,赫克托突然感觉到双目的“刺痛”,这不是真实的强光直射双瞳,而是灵能世界的反应。他那“静默之道”的独特视角,让他窥见了神明面具下的一丝真实,而这丝真实,其重量,是凡人之躯所无法承受的。帝皇的存在本身,就是宇宙中最强大的“阳”,最极致的“动”。
赫克托的“静”,在这种绝对的存在面前,渺小得如同星辰大海中的一叶扁舟。他感觉自己的真元,在帝皇那无意识散发出的灵能光辉下,几乎要被瞬间“蒸发”!
赫克托大惊,立刻斩断了所有的“感应”,將心神完全沉入丹田,死守灵台最后一点清明。他不敢再“看”,不敢再“想”,只是运转《道德经》的心法,將自己彻底化为一块顽石,一块朽木,以此来抵御那无处不在的、神圣的“存在感”。
一滴冷汗,缓缓从他的额头滴落,摔在石阶上,碎成八瓣。
这是第一次,修行《道德经》后,赫克托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剧烈的心神摇曳。第一次,如此清晰地,体会到了凡人与“神”之间那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这才是帝皇。” 他內心低语道,声音中带著一丝无法抑制的敬畏与悲哀。
这,才是那个背负著整个人类,独自前行的孤独的暴君,与绝望的守护者。
在帝皇的身后,阴影之中,站著另一个瘦削的身影。帝国摄政,马卡多。他的脸上,同样写满了沉重。
帝皇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那目光,仿佛就是宇宙的法则。鲁斯的身上时,鲁斯那狂野的杀意,不自觉地收敛了三分;当它落在马格努斯的身上时,马格努斯那燃烧的灵能火焰,也微微黯淡了一瞬。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会场的中央。
然后,他开口了。
“开始吧。”
帝皇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迴响在每一个生物的灵魂最深处。那声音,是宇宙初开时的第一个音节,是万物生发时的第一声律动。
它宣告著,审判的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