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友脸上的笑容,在他看清电报上那一行字时瞬间冻结了
他把电报纸凑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地又看了一遍,那双铜铃大的眼睛里,先是错愕,然后是浓得化不开的困惑
“命令:第三集团军暂缓休整,所有部队立刻转入一级战备,防范友军甚於防范日寇!”
“他娘的!”
许是友猛地站起来,把手里的电报纸捏成一团又缓缓展开,仿佛想从那字里行间再看出点別的花样来
“总指挥部发错电报了吧?还是哪个王八蛋翻译错了?防范友军?哪个友军?长江对岸那帮龟孙子?”
他的脑子一时间有些转不过弯来
打了半辈子仗,防日本人,防偽军,防土匪,就没听说过还要防友军的,而且还要甚於防范日寇!
这叫什么话?
现在最大的敌人不就是还没滚出华夏的日本人吗?
他一把抓起旁边参谋的领子吼道:“给老子再核对一遍电文,看看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那名参谋被他嚇了一跳,结结巴巴地回答:“司司令,没错,电文是a级加密,反覆核对过三遍,就是就是这个意思”
“操!”
许是友一把推开参谋,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在铁路路基上来回踱步,脚下的石子被他踩得咯吱作响
他想不通,实在想不通
现在长江北岸大局已定,他们正势如破竹,眼看著就要饮马长江,把小鬼子彻底赶出华夏,怎么突然调转枪口要去防自己人了?
“陈耿呢?让陈耿那个傢伙给老子滚过来!”许是友对著勤务兵大吼
没过多久,三纵司令员陈耿就快步走了过来
他手里也拿著一份同样的电报,脸色同样凝重
“老许,你也收到了?”陈耿开门见山
“废话!”
许是友把手里的电报纸往他面前一摔:“你给我说说,这他娘的是怎么回事?
总指挥部是不是吃错药了?我们几十万大军在这儿,不去打鬼子,反而要像防贼一样防著长江对面的那帮废物?他们还有胆子过来?”
相比许是友的暴跳如雷,陈耿要冷静得多
他捡起那张电报纸,轻轻抚平上面的褶皱
“老许,你先別上火”
陈耿指了指长江的方向:“你觉得,对岸那位校长现在最恨的人是谁?”
许是友愣了一下不假思索地回答:“还能是谁?日本人唄!”
“不”
陈耿摇了摇头,语气变得有些深沉:“日本人现在是他的救命稻草,他现在最恨的是我们”
“我们?”许是友更糊涂了
“你想想”
陈耿引导著他的思路:“我们打贏了,解放了整个长江以北,老百姓都拥护我们
他呢?四十万大军说没就没,成了天下人耻笑的国贼,此消彼长,他现在比日本人还怕我们渡过长江”
“所以,他就有胆子在我们背后捅刀子?”
许是友的火气又上来了:“就凭他手里那点残兵败將?”
“狗急了还跳墙呢,何况是头饿狼”
陈耿的分析一针见血:“他现在手里是没多少能打的兵,可他占据著大义的名分
我们现在如果大张旗鼓地和他对峙,在国际上,在舆论上,我们就落了下风,成了破坏抗日统一战线的罪人,所以,我们只能防,不能主动打”
“总指挥部这道命令,看似奇怪,其实是未雨绸繆
校长这个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万一他脑子一热,趁著我们主力北上或者在东北激战正酣的时候,在背后搞点小动作,就算不能把我们怎么样也足够噁心我们,拖慢我们解放全华夏的步伐”
听完陈耿的分析,许是友那颗火热的脑袋总算冷静了一些
他虽然还是觉得憋屈,但也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妈的,真是憋屈!”
他一拳砸在旁边的铁轨上,震得铁轨嗡嗡作响:“老子打了半辈子鬼子,到头来还得把枪口对著自己人,真他娘的操蛋!”
“没办法,谁让我们摊上这么个领袖』呢”
陈耿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別发牢骚了,赶紧商量一下怎么布防吧
这可不是闹著玩的,总指挥部既然下了死命令,那就说明对岸偷袭的可能性非常大”
两人立刻叫人拿来了地图,在路基上就地铺开
“你看”
陈耿指著地图上的长江沿线:“从蚌埠到南京,这一段江面宽阔渡口眾多,我们虽然兵力不少,但战线太长不可能处处设防”
许是友盯著地图,眉头紧锁
“他要是真敢来,老子就把152重炮全拉到江边,给他来个火力覆盖,让他有来无回!”许是友恶狠狠地说道
“不能这么干”
陈耿立刻否定了他的想法:“我们是防守,不是挑衅,炮兵阵地目標太大,容易暴露,我的意思是,明松暗紧”
“怎么个明松暗紧法?”
“明面上,我们继续接收俘虏,休整部队,甚至可以故意搞出一些歌舞昇平的假象,麻痹他们
暗地里,我们抽调精锐部队,以营连为单位化整为零,秘密进驻沿江所有的关键渡口、码头和可能登陆的地点,构筑隱蔽工事,部署反坦克炮和重机枪火力点
所有的重炮部队后撤二十公里,做好隨时进行火力支援的准备”
陈耿的思路清晰而周密:“我们的装甲部队,也不能閒著,分成几个战备梯队,部署在二线
一旦发现敌情,可以沿著我们修建的公路,在半小时內抵达任何一个遇袭点”
许是友听得连连点头,他虽然脾气火爆,但不是不懂军事的莽夫
陈耿的方案,既能做到有效防御,又不会暴露我方的战略意图,確实是眼下最好的办法
“好!就这么办!”
许是友一拍大腿:“老子把最精锐的警卫团派出去,让他们换上便衣,带著电台,渗透到江对岸去,给老子死死盯著那帮傢伙的一举一动,他们敢在江边拉一泡屎,老子都要知道是稀是干!”
“这个可以有”陈耿也笑了
两人很快就敲定了详细的防御计划
一道道命令,迅速从这个临时的铁路指挥部发出
刚刚还沉浸在接收俘虏的轻鬆氛围中的第三集团军和三纵部队,气氛瞬间为之一变
休假被取消,部队开始悄无声息地调动
一车车的弹药和物资被运往前线,一座座偽装起来的暗堡和火力点,在长江北岸的芦苇盪和树林中悄然出现
整个长江北岸,仿佛一张拉满了弦的巨弓,看似平静实则杀机四伏
许是友站在江边的山坡上,用望远镜眺望著对岸
江水滔滔,对岸的南京城在暮色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里,曾经是党国的首都
他放下望远镜,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正在热火朝天构筑工事的战士们
这些年轻的脸庞,刚刚才把刺刀从日本人的胸膛里拔出来,现在却要准备对准自己的同胞
许是友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说不出的难受
他回头再次望向对岸,眼神变得复杂起来,喃喃自语道:
“校长啊校长,你最好別犯糊涂,不然,这长江水可就要被染红了”